御书房沉寂无声，夜色深沉如海。宫外巡夜甲士步履铿锵，踏过青石板的笃笃轻响，遥遥传入殿中，更显宫阙肃穆。
他想起前世初登帝位，少年仁厚、轻信于人、优柔寡断，最终落得国破人亡、满盘皆输。
这一世，他为林冲，脱胎换骨、浴血重生。弃懦弱、斩牵绊、定山河、除祸患，战死的兄弟、逝去的过往、破碎的遗憾，皆化作他治国安邦的砥砺之心。如今侵蚀尽除、天下初安，终极大道横亘眼前，纵前路漫漫、千难万险，他亦无所畏惧。
此生不成，便有来生；一己之力难成，便代代赓续。他一手创立新大理，便护这山河万世安稳，护这苍生永世太平，此志不改，此命不休。
烛火噼啪，细碎火星转瞬寂灭。沉香萦绕梁间，暖意绵长。
林冲抬眸，目光落于案上天下舆图。北疆金国、南疆残宋、西陲诸部，山河版图历历在目。旁侧堆叠各地税赋奏折、民生文书，墨迹崭新、朱批鲜亮。
长久沉默后，他目光坚定，声线沉稳如山河万古，一字一句，郑重应答识海之中的系统。
“朕明白了。”
“朕，必尽力而为。”
话音落定，林冲执起朱笔，蘸饱朱砂，笔尖落于奏折边角，一笔一画，落下工整沉稳的朱批“可”字。
朱红落纸，鲜亮灼灼，映着烛火天光，照见一代帝王，逆天改命、奔赴万世太平的终极征途。
林冲提笔落下朱红的“可”字，朱砂鲜亮，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染透了薄韧的纸背。窗外夜色深沉，一轮弯月爬过宫墙，银白的月光落在窗棂上，洒下一片清辉。他放下朱砂笔，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幕，指尖轻轻叩着桌案，算着明日早朝的议程。
三日后，初秋的晨风带着点苍山的草木清香，吹过太和殿的琉璃瓦，金色的瓦片在朝阳下反射出耀眼的光，空气中混着丹陛之下石缝里野草的潮气，还有殿门口铜炉里檀香的清苦味道。林冲穿着玄色的织金龙袍，端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靴底沾着微凉的金砖，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扶手，触感熟悉而厚重。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朝珠碰撞的细碎声音清晰可闻，鸦雀无声的大殿里，只有殿外廊下的风铎被风吹得叮咚作响。林冲抬起手，内侍监总管太监尖细的声音立刻响起，宣召内阁大臣觐见。
内阁七位大臣鱼贯而出，跪在丹墀之下，衣襟扫过冰冷的汉白玉石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为首的首辅苏文启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声音沉稳地请圣谕。
林冲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空旷的大殿，清晰地传到每个大臣耳中。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新政诏命，让内侍大声诵读出来，每一条都写得清楚明白，没有丝毫含糊。
第一条，乃是农业新政。命工部组织能工巧匠，大规模仿制改良曲辕犁，统一形制，降低成本，分发到各州府，免费发放给无地少地的流民百姓。同时推广堆肥、轮耕之法，鼓励农民垦荒，新开垦的荒地三年免缴农业税，官府借给种子耕牛，待三年后再分年偿还。
第二条，乃是教育新政。命礼部在各州府县建立官办学院，无论士农工商，子弟皆可入学，学费全免，由官府承担笔墨纸砚的费用。学院不仅教授儒家经典，还要教授算术、几何、农桑、格物等实用之学，凡考试合格者，皆可参加科举，择优录用。
第三条，乃是商业新政。鼓励民间兴办工商业，允许商人成立合法商会，由官府统一规范市场秩序，打击欺行霸市、囤积居奇。取消宋代以来重复征收的商业厘金，统一商税税率，无论官商民商，一律按章纳税，不得额外摊派。
内侍的声音停了，大殿里瞬间变得更加安静，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檀香的烟气顺着丹陛飘上来，萦绕在群臣之间，不少大臣的脸色已经变了，目光在彼此之间来回转动，却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首辅苏文启是改革派的领袖，第一个站出来，躬身行礼，表示支持陛下的新政。他说，自新大理立国以来，人口增殖，土地不足，推广新式农具提高亩产，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兴办教育让寒门子弟有出头之日，也能为朝廷选拔更多人才；规范商业税收，杜绝贪官污吏中饱私囊，更是充盈国库的正道。
苏文启话音刚落，排在后面的保守派领袖、礼部尚书周敦儒立刻站了出来，袍角扫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跪在丹墀之下，连连叩首，声音激动，额角都因为情绪起伏而泛出红色。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周敦儒的声音带着几分颤音，“自古国家以农为本，重农抑商乃是千年不变的道理。如今陛下鼓励商业，甚至让商人成立商会，规范税收，这不是明摆着要重商轻农吗？一旦百姓都弃农从商，天下田地无人耕种，粮食从哪里来？到时候饿殍遍野，国本必然动摇啊！”
周敦儒说完，立刻有七八个保守派大臣跟着跪了出来，齐声附和，纷纷说商人逐利，重商必然败坏世道人心，普及基础教育只会让底层百姓识字，反而更容易滋生事端，动摇统治根基。这些话说得引经据典，搬出孔孟之道，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只要推行新政，立刻就会天下大乱。
林冲端坐在龙椅上，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木质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打断大臣们的议论，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大殿再次陷入寂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怒意。
“周卿说重商轻农会动摇国本，那朕问你，新大理立国五年，每年国库收入，农业税和商税各是多少？”
周敦儒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道：“臣以为，农业税自然是国库根本，占比……占比当在七成以上。”
林冲轻轻笑了一声，抬手让户部尚书站出来，把去年的税收账目念给大家听。户部尚书拿着账本来，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去年全年国库总收入七千二百万两白银，其中农业税一千八百万两，商税两千八百八十万两，盐铁等官营收入两千五百二十万两。
整个大殿一片哗然，商税加上官营收入，已经超过了六成，光是商税就占了整整四成，比农业税高出了整整一千万两！这个数据打了周敦儒一个措手不及，他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