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在黑暗中静坐良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起身推开窗，晨风灌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远处聚义厅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今日是例行议事的日子。他整理衣袍，系好佩刀，转身出门。院门外，曹正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低声道：“师父，聚义厅那边，宋公明一早就去了，脸色不大好。”林冲点头，脚步未停。晨光洒在青石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聚义厅内，气氛比往日凝重。
厅堂宽阔，正北墙上挂着“聚义厅”三个大字的匾额，匾下是晁盖的主座。左右两侧各摆着十余把交椅，此刻已坐了七八位头领。晁盖坐在主位，面色如常，正与身旁的吴用低声交谈。宋江坐在右侧首位，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看似平静，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林冲走进厅内时，目光扫过众人。
鲁智深坐在左侧第二把交椅，正大口喝着早茶，茶碗在蒲扇般的大手里显得小巧。杨志、花荣分坐左右，阮氏三兄弟坐在水军头领的位置，石勇坐在末席。戴宗、李逵、穆弘等宋江心腹则坐在右侧。
“林教头来了。”晁盖抬头笑道。
林冲抱拳行礼，在左侧首座坐下——这是晁盖特意安排的，与宋江相对。他刚坐下，便察觉到宋江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复杂的情绪：焦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人都到齐了，”晁盖清了清嗓子，“今日议事，先说几件日常事务。水军船只检修，阮家兄弟报个数……”
议事按部就班地进行。
阮小二报上船只数目，刘唐汇报粮草库存，朱贵说起山下酒店近日接待的江湖人物。厅堂里弥漫着茶水的热气，和清晨特有的微凉空气混合，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阳光从东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
林冲静静听着，心思却在别处。
他注意到宋江今日异常沉默。往日议事，宋江总会适时插话，或补充细节，或提出建议，以彰显其“及时雨”的周到。但今日，他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端起茶碗，抿一口，又放下。茶碗与桌面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吴用也注意到了。
这位军师坐在晁盖身侧，羽扇轻摇，目光在宋江和林冲之间游移。他昨夜刚加入革命派核心，今日便面临第一次公开考验。林冲能感觉到，吴用正在观察，评估局势。
约莫半个时辰后，日常事务议毕。
晁盖正要宣布散会，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喽啰快步走进，单膝跪地：“报！山下酒店送来急信，说是郓城县宋清派人送来，要面呈宋公明头领！”
厅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宋江。
宋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骤变，嘴唇微微颤抖：“信使何在？”
“已在厅外等候。”
“快请！”宋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
喽啰退下，片刻后领进一人。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风尘仆仆，衣衫沾满尘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一进厅，看见宋江，眼眶顿时红了，扑通跪倒：“公明哥哥！小弟奉宋清哥哥之命，冒险上山送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油纸包裹的信件，双手呈上。
宋江快步上前接过，手指颤抖着拆开油纸，取出信笺。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字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厅堂里鸦雀无声。
只有宋江粗重的呼吸声，和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的窸窣声。
晁盖忍不住问道：“公明兄弟，家中出了何事？”
宋江没有回答。
他盯着信纸，眼睛越睁越大，忽然“啊”地一声，整个人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戴宗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宋江却推开他，双手捂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公明哥哥！”李逵霍然站起，瞪圆了眼睛，“到底怎地了？”
宋江缓缓放下手，脸上已是泪流满面。
他转向晁盖，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晁盖哥哥！小弟……小弟不孝啊！”
晁盖连忙起身搀扶：“兄弟快起，有话慢慢说！”
宋江不肯起，跪在地上，双手将信纸举过头顶：“家中来信……家父……家父病重了！”
林冲心中一动。
来了。
晁盖接过信纸，快速浏览。吴用也凑过去看。两人的脸色渐渐凝重。
“信中说，”晁盖沉声道，“郓城县新到任的知县，姓时名文彬，到任后翻阅旧案卷宗，对阎婆惜一案颇有疑窦，似有意重新调查。而宋太公因思念公明兄弟，忧思成疾，近日病势沉重，卧床不起。宋清兄弟冒险送信，望公明速归，一则探望老父，二则……打点官司隐患。”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哗然。
“重新调查？”刘唐皱眉，“那案子不是了结了吗？”
“新官上任三把火，”吴用摇着羽扇，声音平静，“时文彬此人，我略有耳闻。进士出身，自诩清正，最喜翻查旧案以显政绩。阎婆惜一案本就疑点重重，他若真要查，公明兄弟确实危险。”
宋江跪在地上，泪如雨下：“晁盖哥哥！各位兄弟！宋江不孝，累及老父忧思成疾，此乃大不孝！如今老父病危，身为人子，若不能床前尽孝，与禽兽何异？求哥哥准我下山，回家探望老父，了结官司，以全孝道！”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厅堂里弥漫着悲戚的气氛。
李逵第一个跳出来：“哥哥要去，俺铁牛护着你去！哪个敢动哥哥，俺劈了他！”
戴宗也道：“公明哥哥孝心可感，小弟愿同行。”
穆弘、张横等人纷纷附和。
晁盖却皱紧了眉头。
他扶起宋江，按着他坐下，沉声道：“公明兄弟，你的孝心，我等皆知。但此事……凶险啊！”
“晁盖哥哥说得对，”吴用接口道，“公明兄弟，你如今是梁山头领，朝廷悬赏的要犯。郓城县虽是你故乡，但官府耳目众多。你这一去，无异于自投罗网。那新知县正愁抓不到你立功，你若回去，岂不是送上门去？”
宋江摇头，泪水未止：“吴学究所言，宋江岂会不知？但……父子天性，难以割舍。老父病重，我若因怕死而不归，此生何以为人？纵是刀山火海，宋江也要回去见老父一面！”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带着决绝。
林冲静静看着。
他太清楚这一幕了——在原着中，正是这封家书，成为宋江命运的转折点。下山，经历浔阳楼题反诗、江州法场，被梁山好汉劫法场救回，从此“忠义”之名更盛，招安之心更坚。若不放他下山，他必心怀怨恨，在梁山上暗中积蓄力量，成为更危险的内部敌人。若放他下山，他经历劫难归来，将带着更强烈的悲情色彩和“报国无门”的无奈，对梁山的影响力将空前强大。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晁盖还在苦劝：“公明兄弟，你听我一言。不如这样，我派几个精细兄弟，携重金下山，先去郓城打点衙门，延请名医为太公诊治。待风头稍过，再接太公上山奉养，如何？”
宋江只是摇头，泪水涟涟：“晁盖哥哥好意，宋江心领。但老父病重，岂能等待？况且……官司之事，需宋江亲自回去打点，方能安心。”
他转向林冲，眼中带着恳求：“林教头，你素来明理。你说，身为人子，父亲病危，该不该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冲。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