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在滩涂边站了很久。冬麦的嫩叶拂过他的靴面，带着清晨的露水。远处，阮小七已经带着两个弟兄登上小船，船桨划破平静的水面，向着济州方向驶去。工匠营的锻打声、渔港的吆喝声、妇女们晾晒衣物的说笑声，这些他一手推动的生活气息，此刻听来竟有些遥远。他转身走向聚义厅，那里，吴用已经铺开了江州的详细地图，等着他进行下一次、也是行动前的最后一次推演。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更关乎梁山的未来。
聚义厅偏室里，油灯重新添满了油。
吴用站在长桌前，桌上摊开的是一幅手绘的江州城防图——那是柴进通过关系弄来的，线条精细，标注着城门、官署、牢狱、街道，甚至还有几处驻军营地的位置。地图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这几日被反复查看过。
“林教头。”吴用抬起头，羽扇轻轻点在地图上，“小七已经出发，按脚程，三日内必有消息传回。我们需在此之前，将计划敲定到每一个时辰、每一条街道。”
林冲走到桌前，目光落在“江州府衙”和“十字街口”两个标记上。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旧纸张的气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炊烟味道——已是早饭时分，但两人都顾不上这些。
“学究先说你的想法。”林冲道。
吴用用羽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府衙：“蔡九知府是蔡京之子，此人贪财好名，却无甚主见。伪造蔡京家书，以‘押解进京’为名，将宋江提出牢房，途中劫囚——此为上策。”
“风险在于，”林冲接口，“蔡京家书能否骗过蔡九？押解路线是否可控？押解官兵有多少人？若途中变故，我们能否在官军反应过来之前得手？”
吴用点头：“正是。所以我准备了中策。”他手指移向十字街口，“江州处决重犯，惯例在十字街口设法场。若骗书不成，或蔡九坚持就地正法，我们便只能强劫法场。”
林冲沉默片刻，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他看到了江州城的地形——北面临江，南面是丘陵，东西城门各有一条官道。城墙高约三丈，有四个城门，每个城门都有守军。牢狱在府衙西侧，距离十字街口约半里。从牢狱到法场，会经过三条主要街道。
“学究的计划，大方向没错。”林冲终于开口，“但细节还需补足。”
他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蘸了墨，在地图边缘空白处开始书写。吴用凑近观看，只见林冲笔走龙蛇，列出一串条目：
“一、伪造书信需双保险：不仅伪造蔡京笔迹、印章，还需伪造一份‘刑部急递’的公文副本，日期要早于蔡九上报的奏折。蔡九若起疑，可推说‘朝廷已先有旨意’。”
吴用眼睛一亮：“妙！如此一来，蔡九便不敢擅专。”
“二、押解路线需预设三套方案。”林冲继续写，“方案一：若蔡九派兵少，我们在黄泥岗动手，刘唐埋伏。方案二：若派兵多，我们需沿途制造混乱——比如安排几起‘民变’‘火灾’，分散官兵注意力，在城内动手。方案三：若蔡九临时改道，我们需有眼线沿途传递信号，随时调整。”
“眼线如何安排？”吴用问。
林冲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城门口要有我们的人，扮作小贩，观察进出官兵数量。主要街道路口，要有扮作乞丐、算命先生的弟兄，用暗号传递消息。江州城内有几家客栈是柴大官人的产业，可以作联络点。”
吴用深吸一口气，羽扇摇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看着林冲笔下那些条理分明的计划，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警惕。这位林教头的心思之缜密，已经超出了他对一个武官的认知。
“三、劫法场需分五组人手。”林冲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第一组，扮作围观百姓，混在人群最前排，负责突然发难，制造混乱。第二组，扮作江湖卖艺、杂耍班子，在法场边缘，兵器藏于道具中，负责突击监斩台。第三组，由我带领，扮作客商或行脚僧人，在法场外围策应，负责截杀援军。第四组，在城门附近，一旦得手，立刻抢占或破坏城门，延缓追兵。第五组，水军接应，船只要藏在芦苇荡，但需另备两艘快船在江边隐蔽处，以防芦苇荡被官军发现。”
吴用忍不住道：“林教头，这分组是否太过繁琐？人手分散，恐难呼应。”
“所以要约定信号。”林冲放下笔，“以爆竹为号。第一声，人群混乱。第二声，突击开始。第三声，全员撤退。每组需有领头之人，只听从我的号令。”
他抬起头，看着吴用：“学究，此次行动，我需亲自潜入江州。”
吴用一愣：“林教头要亲自去？太危险了！你是梁山二当家，若有闪失……”
“正因我是二当家，才必须去。”林冲打断他，“宋江在江湖上声望极高，救他之事，若只派寻常头领去，显不出梁山的诚意。我亲自去，一则指挥全局，二则也让宋江知道，晁天王和梁山众兄弟，是真心救他。”
吴用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既如此，学究留守山寨，统筹后方。林教头需要带多少人？”
“精干十人足矣。”林冲道，“但要个个能独当一面。刘唐需在外策应，不能去。阮氏兄弟要管水军，也不能去。我意，带花荣、燕顺、郑天寿，再加七个机灵的喽啰。”
“花荣？”吴用皱眉，“他上山不久，箭术虽精，但……”
“正因上山不久，才需借此机会立下功劳，融入梁山。”林冲道，“况且他原是清风寨副知寨，熟悉官场做派，扮作客商或行脚僧人，不会露馅。”
吴用不再反对。
林冲又想起一事：“对了，学究可曾听说，江州牢城营里有个节级，名叫戴宗？”
“神行太保戴宗？”吴用道，“此人有一门甲马神行术，能日行八百里，是江州府的重要信使。林教头怎知他？”
“江湖传闻罢了。”林冲淡淡道，“此人既是信使，或许可以争取。若他能为我们传递消息，或是在牢中照应宋江，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