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晁盖来投，王伦拒客
炉中铁水彻底凝固时，已是子夜时分。
林冲将空酒壶递还给赵老锤，目光投向炉中渐融的铁水。赤红的浆液在坩埚里缓缓流动，映出他沉静的面容。远处山寨主区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巡夜梆子声在山谷间回荡。他心中那幅关于梁山、关于天下、关于前世今生的棋局，因为晁盖这个名字，骤然落下一枚重子。该准备的，都要准备了。他转身走出工棚，寒风吹起衣角，身影没入黑暗。山下的路，很快就会有人来走。而山上的座位，也该换人坐了。
三天后，消息来了。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风带着湿冷的寒意。林冲正在屋里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棍——他打算做几个简单的榫卯构件，教赵老锤他们改进工具架。张贞娘坐在窗边缝补衣物，针线在粗布上穿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突然，山寨里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铛——铛铛——！”
锣声短促而密集，是紧急召集的信号。林冲手中匕首一顿，木屑飘落。他抬眼看向窗外，只见主寨方向的喽啰们纷纷朝聚义厅跑去，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几声呼喝。
“出事了？”张贞娘放下针线，眉头微蹙。
林冲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破屋的窗口，只能看见聚义厅的飞檐一角，但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他侧耳细听，风中隐约传来“朱贵酒店”、“急报”、“东溪村”等字眼。
“该来的，终于来了。”林冲低声道。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袍穿上，又拿起拐杖。“我去看看。”
“夫君小心。”张贞娘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领，“王伦若问起，只说听见锣声，循例去看看。”
林冲点头，推门而出。
屋外寒风扑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枯草和泥土气息。他沿着崖壁下的小路快步走向聚义厅，沿途遇到几个同样赶往聚义厅的喽啰，那些人见他，神色都有些古怪——既不敢亲近，又不敢无视，只匆匆点头便快步超过。
聚义厅前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厅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林冲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人群外围，借着厅内透出的光，观察着里面的情形。
王伦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脸色发白。杜迁、宋万分坐两侧，朱贵站在厅中，正躬身禀报着什么。林冲凝神细听。
“……东溪村晁盖晁保正，带着七八条好汉，已到山下酒店。”朱贵的声音带着急促，“为首的有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赤发鬼刘唐，还有阮氏三雄——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他们言明，前些时日智取了北京大名府梁中书献给蔡太师的生辰纲，如今事发，遭官府通缉，特来投奔梁山避难。”
厅内一片寂静。
王伦的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开口：“多少人？”
“连晁保正在内，共八人。”朱贵道，“但个个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尤其是那晁盖，在山东地界素有侠名，人称‘托塔天王’。”
“托塔天王……”王伦喃喃重复，脸色更难看了。
杜迁和宋万对视一眼，杜迁开口道：“寨主，晁保正等人劫了生辰纲，这是捅了天大的篓子。官府必然全力追捕，咱们若收留他们……”
“收留？”王伦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咱们梁山小寨，粮少房稀，如何养得起这许多好汉？”
这话说得露骨，厅内众人都是一怔。
林冲在门外暗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王伦的忌惮，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一个被边缘化的林冲已经让他寝食难安，再来一群声名赫赫、本事高强的好汉，他这寨主之位，确实岌岌可危。
“可是寨主，”朱贵犹豫道，“晁保正等人诚心来投，若拒之门外，传出去，恐怕江湖上会说咱们梁山不能容人……”
“容人？”王伦站起身，在厅中踱步，“咱们梁山自有规矩！要入伙，须得纳‘投名状’！这是江湖规矩，谁也不能破！”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朱贵，你回去传话，请晁保正一行人上山。我王伦在聚义厅设宴，为他们接风。”
朱贵应声退下。
王伦又看向杜迁、宋万：“二位头领，待会儿宴席上，看我眼色行事。咱们礼数要尽到，但话也要说清楚——梁山庙小，容不下太多真佛。”
杜迁、宋万点头称是，但神色都有些复杂。
林冲见时机差不多了，这才缓步走进聚义厅。厅内灯火通明，松明火把燃烧的烟味混合着陈年木料的潮气，扑面而来。他走到末席，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王伦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约莫半个时辰后，厅外传来脚步声。
林冲抬眼望去。
只见朱贵引着一行人走进聚义厅。为首那人身材魁梧，面阔口方，浓眉大眼，虽风尘仆仆，却自带一股豪迈之气——正是晁盖。他身后跟着七人：一个书生打扮，头戴纶巾，手持羽扇，目光沉静；一个道士装束，背负长剑，仙风道骨；一个赤发虬髯的汉子，满脸凶悍；还有三个精壮汉子，相貌相似，应是阮氏三雄；另有一个黑矮汉子，林冲一时没认出是谁。
八人走进厅中，带进一股山风的寒意和湿土的气息。
“晁盖携众兄弟，拜见王寨主！”晁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王伦连忙起身，挤出笑容：“晁保正大名，如雷贯耳！诸位好汉远道而来，王某有失远迎，快请入座！”
众人分宾主落座。林冲坐在末席，正好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
酒菜很快摆上。虽是山寨，但王伦为了面子，倒也置办得丰盛：大块的炖肉、整只的烧鸡、几坛老酒，还有几碟腌菜。酒香混着肉香，在厅中弥漫。
王伦举杯：“诸位好汉劫取生辰纲，为民除害，王某敬佩！这杯酒，为诸位接风！”
众人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王伦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晁保正，诸位好汉，王某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晁盖放下筷子：“王寨主请讲。”
“这个……”王伦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诸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能来梁山，是给王某面子。只是……咱们梁山小寨，粮少房稀，恐误了诸位好汉的前程啊。”
厅内气氛一凝。
晁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王寨主的意思是？”
“王某的意思是，”王伦硬着头皮说下去，“梁山自有规矩。凡要入伙者，须得纳‘投名状’——下山去，杀个把人，提头来见，以示诚意。这是江湖规矩，王某也不敢破。”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林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辣得喉咙发烫。他借着酒杯的遮掩，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晁盖脸色沉了下来，但还在克制。他身旁的书生——吴用，羽扇轻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那道士公孙胜，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赤发鬼刘唐已经按捺不住，手按在了腰刀上，被阮小二暗中按住。阮小五、阮小七脸色铁青，阮小七甚至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