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里的被子还没捂热,戎破岳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的节律。他在卧虎沟养成的习惯——天不亮起来出操,白天再补一觉,但补觉从来不超过两个时辰。他躺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褂子,把勃朗宁别在腰后。耿武蹲在门口擦枪,看见他出来,站起来。
“少东家,去哪儿?”
“出去走走。”戎破岳整了整衣领,“你留下,不用跟。”
耿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戎破岳让一个士兵找来了张作霖的副官王宪武。他是张作霖的副官,三十出头,精明干练,话不多,但办事利索。
张作霖早就已经和张学良去部队里视察去了,因为各地军队的异动张作霖也有些不安,于是最近一直在抓紧军备。
但又怕戎破岳和梁梦鹤醒来后没人招待,于是留下自己的副官吩咐一定要招待好。此时梁梦鹤并没有起来,老头累坏了,在火车上一直在教戎破岳各项礼仪,根本就没睡觉。
“戎少校,是否要去北大的学院里逛逛?”王宪武看戎破岳无聊的在院子里晃荡,不禁提议道。
“去北大?!”戎破岳忽然也有了些兴趣,这个时代的大学还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呢!他也想着去逛逛“好啊!”
王宪武提出去逛北大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之前张作霖就说了要让戎破岳去京师大学校读书,现在虽然并称京师大学校,但其实还是之前的学校,只是换了个名字而已。
反正他是要过去上学的,提前去熟悉一下也好。
“那好!戎少校,那么下官就去准备车子了。您也换身便装吧!”说完,王宪武向戎破岳拱了拱手出了门去准备车子了。
王宪武去准备车子,戎破岳站在院子里等。梁梦鹤还在睡,老头在火车上颠了一宿,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戎破岳没叫他。
车子出了顺承王府,往北开。北平的街道灰蒙蒙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王宪武坐在副驾驶,戎破岳坐在后排,看着窗外。车子在距离北大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了下来。
王宪武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尴尬。“戎团长,四月的时候大帅处置了一批赤色分子,其中有北大的教师。有些学生……对我们不太友好。这车子是大帅府的,他们认得。咱们走进去吧。”
戎破岳恍然,他差点忘了赤色的创始人之一李守常就是1927年4月底被处置的,当时一起被处置的还有一大批赤色高层。
北大校园比他想象的要大。未名湖结了一层薄冰,博雅塔在暮色里黑黢黢的。王宪武边走边介绍,戎破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的目光在那些三三两两路过的学生身上扫过——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学生装,有的手里拿着书,有的空着手。没人多看他一眼。王宪武的步子不急不慢,但戎破岳注意到,他一直在刻意绕开某些建筑。
“王副官,你怕什么?”戎破岳忽然问。
王宪武愣了一下,笑了一下,没答。
两人走到了红楼前。那是一栋四层的红砖建筑,拱形窗户,门廊上撑着石柱。楼前的空地上立着一根旗杆,旗子已经降下来了。
忽然王宪武停住了脚步“戎少,咱们往回走吧。前面没什么可看的了。”
“哦。”戎破岳转身要走。
“怎么?两条军阀的走狗到了红楼前就不敢走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戎破岳转过身。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红楼前的台阶上,短发用一枚素色发卡卡住,穿着一件淡蓝色布扣上衣,黑色过膝裙,手里攥着一本书。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知识照亮的亮,是那种被怒火烧出来的亮。
王宪武的脸沉了一下。“这位同学,我们不认识你。你说话客气点。”
“别装了!”那姑娘盯着王宪武,目光像刀子,“抓李老师的时候就是你带的人!我认得你!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红楼?!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五四运动重要策源地——北大红楼?!
戎破岳看了王宪武一眼。王宪武没说话,脸绷着,下颌咬得死紧。那姑娘的声音不小,红楼里陆续有人探出头来,接着是更多的人。
“同学们!奉系军阀的走狗到咱们北大来了!”那姑娘朝身后喊了一声。
几十个学生从楼里涌出来,把戎破岳和王宪武围住了。有人拿着书,有人空着手,有人穿着长衫,有人穿着学生装。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最前面。
长得都不错!戎破岳暗地里吧唧了一下嘴,说实话,虽然上辈子是在军队里工作,但他对很多所谓的政治干部们不感冒。
如果是见到一些后世着名的将领,或许戎破岳还会激动一下。
但这些满脑子都是被加了料的、又是主义又是思想的学徒们,这个阶段他实在喜欢不来。
尤其是当时赤色建党之初,左的那叫一个厉害!几乎整个赤色就像是苏共国际的分部!看不到一丁点的自主权。
“静秋,你说他们就是安国军的人?”
“没错!抓李老师的时候就是他带的人!”那姑娘指着王宪武。
戎破岳站在人群中间,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王宪武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但没拔出来。
“我……我不和你一般见识!”王宪武也是个读书人出身,所以当时他对抓捕李守常还是有着抵触,但他毕竟是军人,只能执行命令而已。
可是从心底来说他还是有着愧疚的。尤其是在李守常被处死后,他的愧疚就更浓了。这次他之所以带戎破岳来北大,其实也就是想着让戎破岳多了解了解,喜欢上北大。
越来越多的北大学子开始团团的包围住了戎破岳和王宪武,王宪武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贸然把戎破岳领来北大了。
这下可怎么脱身啊?!王宪武开始有些着急,虽然他身上带了枪但这个时候如果开枪恐怕会更加的激化矛盾!弄不好还会冲突起来!
戎破岳皱着眉,虽然有些不爽但却不会紧张。比这更大的场面他都经历过无数了,和那些硝烟弥漫的战场比起来这不过是小溪里的一朵浪花罢了。
“我们走。”戎破岳声音不大,转身要走。
“不准走!”戴眼镜的男生快步拦在前面,身后跟着一群人。
戎破岳停下来,看着他。“你是谁?”
“我不过是北大的一名普通学子罢了。”眼镜男挺了挺胸。
“哦。”戎破岳看着他的眼睛,“那我可以走了吗?”
“要走可以!”眼镜男的声音拔高了,“你先说清楚你和张作霖是什么关系!来北大到底有什么阴谋!”
戎破岳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有点好笑但又懒得解释的笑。
“对付你们还需要什么阴谋?安国军在北平有近十万军队。我要真想做什么,你们能怎样?用你们的书本和他们拼了?还是把那些游街的横幅拿出来,吓死他们?”
眼镜男愣了一下。学生们的气势被压了一瞬。
那姑娘又冲了上来。“和这个走狗说那么多做什么!直接把他扣下来,让张作霖来领人!”
这句话让一直站在戎破岳身边的王宪武猛然一愣,然后不禁紧张起来!若是戎破岳真的被扣在这里,恐怕自家司令真的会挥师北大杀个血流成河!
有几个学生往前迈了一步。戎破岳看着他们,把手伸到腰后,拔出勃朗宁。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掏一块手帕。枪身乌黑发亮,枪口朝下,没有对准任何人。但那几个往前迈步的学生停住了。
“你们要扣我?”戎破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杀过人,很多人,多的你们想象不到。你们要不要来试试?”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叫静秋的姑娘。那姑娘咬着嘴唇,没退,但也没往前。
挡在前面的那群学生一时间也被戎破岳的气势镇住了!有些人甚至开始稍稍的往后退去,生怕戎破岳一个走火把自己干掉!
就在这个时候,静秋冲到了戎破岳的面前一把手拦住了戎破岳!
“不准走!”静秋恶狠狠的盯着戎破岳,然后扫视了一圈她的同学们。
“你们平时一个个集会的时候都骂着军阀,拍着胸脯说要给李老师报仇!话说的比谁都漂亮!现在仇人就在眼前,而你们呢?!却一个个的都成了被阉割掉的鹌鹑!!成了缩着脑袋的乌龟!!”
“你们!还不抵我一个女人!”静秋骄傲的抬起头,毫不示弱的瞪着戎破岳。在场的学生们听了静秋的话后,脸上都有些发烧!
是啊!自己这么多人,居然被一把枪给吓住了!他不就是拿了把枪吗?!能有多少子弹?!难道能把自己这些人全杀光么?!
“没错!不过一个军阀的走狗!难道他真的敢开枪?!我们这么多人,他若是真的开枪了如何跟全国的人民交代!!”
刚开始领头的眼镜男也开始鼓动起了人群。
“我们代表的是人民!是北大不屈的精神!是决不向军阀走狗低头的中华脊梁!同学们!我们决不能低头!!”
在静秋的激将下,在眼镜男的鼓动下学生们又渐渐迸发了血性!原来有些迟缓的脚步开始坚定起来,甚至有不少人下定决心,一定要狠狠的教训戎破岳一顿!
果然是时代的特色啊!上来就是扣帽子,好像只要披着这层所谓“正义”的皮,就什么都可以做了!
“你叫什么名字?”感慨了一会的戎破岳颇有兴致的向那位眼镜男问道,这么有趣的人,戎破岳实在想知道一下他的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赵武平!”眼镜男傲然挺胸,一副英勇不屈的模样蔑视着戎破岳。
“走狗!记住、我叫徐静秋!”边上的女生接着赵武平的声音道,眼神和赵武平一般的蔑视,似乎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一滩惹人生厌的狗屎罢了。
“走狗!记住爷爷的名字叫潘乐!”
“哈哈……走狗!孙子~你家爷爷叫张佳乐!”一众学子们哄笑着纷纷报上各自的名字。
“哦……”面对着一众嬉笑戎破岳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毫无预兆的抬起了手中的枪!
“啪!”枪声清脆,但在北大一众学子听来却无异于惊雷!一时间,整个红楼前顿时鸦雀无声,刚刚的嬉笑嘲讽仿佛被这子弹带起的烈风吹散了一般……
戎破岳的这一枪没有伤人,但却击飞了徐静秋头上那个黄色发卡上的小花,高速飞过的子弹甚至割断女孩头上那缕缕的青丝。
“这把枪,叫做柯尔特1911,或者你们可以叫它大眼撸子,双排供弹,弹容14发。”戎破岳依然是波澜不惊,仿佛刚才那枪不是他开的一般,戎破岳又拿出一把驳壳枪。
“而这个,叫做驳壳枪,它还有一个别名叫二十响,意思是它可以装二十发子弹。”这时候他已经是双手双枪了!却不知道在学子们的面前,他淡然的面孔已然变得狰狞!
“现在我有两把枪,也就是说我有三十四颗子弹,刚刚打掉了一发,你们可以赌一赌我三十三发子弹能不能把你们都杀光……”
“这里是北京,做主的是张大帅,而我是他的兵。所以,就算我杀光你们最多也不过个训斥降职而已。只要大帅不发话,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说到这里,戎破岳咧了咧嘴,憨厚地笑了笑:“我们赌一把!看看我敢不敢杀你们,能不能杀光你们……”
戎破岳此时在学子们的眼里,不但已经是面目狰狞,简直是恐怖了!而他那平静或者说冷酷的话语,以及霸道无比的开枪行为,直接将众人的心气从胸口砸到了屁眼里!
刚开始还慷慨激昂的学子们,此刻已经有一些站在外围的开始缓缓的离开。没有几个人是真的不惜命的。
就算是不惜命,也不愿意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冲突里把命送掉!刚刚大家都认为他不会开枪,觉得上次游行堵住张大帅的大门都没事,这次怎么可能有人敢伤害他们呢,但事实上?!这个看起来还带点青涩的男人却直接用枪声打碎了他们的幻想!
他,真的会开枪……
就连一直扮演着革命领头羊的角色的徐静秋同学都被这毫无顾忌的枪声惊住了!他们不过是学生而已,平时游行什么的多是挨些棍棒拳脚,当局至多是用消防水管驱散人群。
何曾有人如此直接、如此毫不讲理地拿着枪就向他们冷血射击?!但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是自己这些人先愚蠢地要把别人扣下来。
那些站在内圈里,刚才还不断叫骂着“走狗”的学生们,此刻却低着头连看也不敢看向戎破岳的眼睛,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这个杀神盯上了白白丢了性命。
而站在戎破岳身边的王宪武却在心里翻了翻白眼,你骗谁呢!这德国原产的盒子炮顶天十发子弹,哪儿来的二十响?!
没有人说话。有人开始往后退。
戎破岳叹了口气,这个年代,虽然让五四启迪了中国的民族意识,但正在摸索的中华民族却还没有认识到:游行抗议在这个讲求铁血的年代,只是一种被列强忽略的微弱的抗争,甚至游行背后,就有着列强的操弄。
他们一直在学习,但却始终没有领悟到俾斯麦怒吼出的那条世界本质: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而这些学子,依然天真的认为游行示威、抗议罢课就能够拿回来一些东西。能够唤醒一些精神。
把枪别回了腰间,戎破岳走出人群,在他路过的路上如同狂风过境,所有的学生们不约而同的让开了路,一些靠的近的学生甚至感觉自己嗅到了血腥和铁锈的味道。
“你们应该庆幸今天碰到的是我。”戎破岳把枪收起来,插回腰后,“如果今天围住你们的是日本兵,你们现在可能已经被拖到哪个墙角了。就算他们把你们杀了,这个国家也没有人能替你们讨回公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五卅告诉我们,当道理和子弹碰撞的时候,被折断的大多是道理。”
“刚才你们要把我扣下来,但你们甚至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连我做什么的你们也不知道。”
“大帅有很多枪,敢杀人。于是你们对他解散北大也毫无办法,你们的愤怒对他来说不伤皮毛,便把火气撒到了我头上。”
“但你们没注意到:我也拿着枪,我也敢杀人,所以你们再次很无奈的拿我也没办法。”
戎破岳看着这群学生们,诚恳地说道:“我告诉你们一个课本上没有的真理:有枪的和没枪的讲道理,终归是有枪的声音大。”
他往前迈了一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出去,脚步不急不慢。王宪武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有空的话,可以去战场上看看。”戎破岳停下来,没回头,“当代的重大问题,不是用说空话或多数派决议所能解决的,而必须用铁和血来解决!”你们在北大读书,你们应该知道,我也希望你们能去做你们真正应该做的事,至少在我们这些当兵的死完之后,你们依然有反抗的勇气和能力。
说完,戎破岳在一众学生的注目礼之下,和王宪武踏出了北大的校园。
几年后,这些学生中的某些人参加了军队,那时候他们才气结的知道:当年那个拿着枪吓唬他们的小子,当时每把枪里都只有一半子弹!而不是他宣称的什么二十响和双排供弹。
直到戎破岳的背影消失,学子们依旧沉默。他们或若有所思,或眼带怨毒,或满心愤慨,不一而足。
“关于当代重大问题那句话……是俾斯麦在普鲁士议会的‘预算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说的……”
一个悠悠的声音在学生们的身后响起,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校园里一个从来不参加活动的学生。
他,个子并不高,甚至看起来有些矮小。一直以来大家都不曾在意过他,因为他是那么的不起眼,不合群。
甚至直到今天,大家都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时常看到他出入校园,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而且也不参加任何的游行活动。
但今天,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出现了。他的出现,给了大家一个台阶。
学子们不约而同地散开了去,或结伴、或独自离开了红楼。戎破岳的一声枪响,让这种散去显得有些怪异。
戎破岳走出校门,上了车。王宪武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走吧, 回顺承王府。”戎破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