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日光把队列的影子拉得整整齐齐。
三列横队,每列二十多人,从东边排到西边,间距匀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赵铁栓站在第一列排头,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下颌微收,目视前方。刘永贵在他左边,王长顺在他右边,三个人站成一条线,肩膀的高度分毫不差。队列后面,钱德胜把那挺捷克式架在枪架上,枪管朝上,擦得锃亮,副射手蹲在他旁边,手里托着弹匣,不敢动。
戎破岳和沈怀远站在靶场边上的老榆树下。青狼卧在戎破岳脚边,耳朵立着,盯着队列,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三个月。”沈怀远说,声音不高,“能站成这样了。”
戎破岳没接话,目光从队列前面扫过去。六十多个人,军装颜色不统一,有灰的,有蓝的,有黑的,但每件都洗得干干净净,扣子一个不少。腰间的皮带勒得紧,子弹袋斜挎在肩上,水壶挂在腰后,走路的时候不晃。他想起半年前这些人光着膀子站在靶场上,顺拐的顺拐,闭眼的闭眼,老魏叼着烟卷骂都骂不齐。现在不一样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枪托抵肩窝的位置不用量,抬手就在。
“人招得够快的。”戎破岳说。
沈怀远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了两页。“前前后后来了四十多个。有的是听说卧虎团剿匪有本事,想来混口饭吃;有的是家里遭了土匪,想报仇;还有几个是从奉天跑回来的溃兵,没地方去,听说这边要人,就过来了。”他合上笔记本,“按你的要求,挑过了。身体不行的不要,眼神不正的不要,兵油子不要。留下的这些,底子都不差。”
“俘虏那边呢?”
“抓了五十多个。手上沾血的杀了,剩下三十来个,老实肯干的,在养鸡场那边干活。老魏盯着,跑不了。有几个表现好的,想加入卧虎团,我让人查了底细,确实没害过人,就收了六个,编进后勤队了。”
戎破岳点了点头。青狼站起来,朝他脚边蹭了一下,又蹲下了。
“那个新来的刺头呢?”戎破岳问。
沈怀远朝队列后面努了努嘴。“第三排最后一个。耿武,外号小耿,北边来的,爹是猎户,枪法准得邪乎。”
戎破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队列最末一排,站着一个瘦高个,肩背厚实,腰杆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军装比别人的新,大概是刚发的,领口的扣子系得紧,喉结把领口顶起一小块。手很大,虎口的老茧厚得发黄,一看就是常年握枪的。
“第一天来就嚷嚷,说你们练的这些有啥用,打枪还用学?”沈怀远说,“我让他打了一组靶,五发四十八环。确实好。”
“然后呢?”
“然后得你出手了。”沈怀远看着他,“我没压住他。”
戎破岳没说话,朝队列走过去。六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没人动。他走到第三排最末,站在耿武面前。
耿武比他矮小半个头,但肩膀比他宽。他盯着戎破岳,没躲,也没说话。戎破岳看了他几秒,转过身,朝靶场扬了扬下巴。
“打一枪我看看。”
沈怀远递过来一支辽十三式。耿武接过去,没端枪,先退弹检查膛线,拉了一下枪机,流畅。他把枪托抵进肩窝,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呼吸,击发。砰。靶心偏上一点,不算正中,但也是好枪法。他把枪递回来。
戎破岳没接。他走到靶子旁边,看了一眼弹孔,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鹌鹑蛋大小,转身走回靶位,朝沈怀远抬了抬下巴。沈怀远把那支辽十三式递过来。戎破岳接枪,退弹检查,拉枪机,右手拿了两颗子弹。一扬左手,两颗石子飞上天。举枪,上膛,击发。砰。拉枪机,上膛,击发。砰,两颗石子在空中炸开,碎屑四散。
枪声在靶场上回荡。队列里没人说话。都盯着那两颗石子炸开的位置。
戎破岳把枪递回沈怀远,看着耿武。
耿武没说话,但眼睛没离开那个土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戎破岳问。
“耿武。”
“多大了?”
“十九。”
“家里还有人吗?”
耿武沉默了一瞬。“爹死了。娘改嫁了。就我一个。”
戎破岳看着他。“想当兵?”
“想。”
“跟着我,当勤务兵。愿意吗?”
耿武愣了一下。勤务兵不是打仗的兵,是跟在长官身边跑腿、传令、端茶倒水的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戎破岳的眼睛,把话咽回去了。沉默了几息,他闷声说了一句:“行。”
戎破岳转过身,朝队列前面走。耿武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紧。赵铁栓看着耿武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刘永贵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王长顺没看,盯着前方。
戎破岳站在队列前面。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六十多双眼睛看着他,没人说话。
“练了三个月,练出样子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沈先生跟我说,你们练得好。我看见了。今天先说到这,等会儿发赏。”
队列里有人咽了口唾沫,没人动。
戎破岳转过身,朝沈怀远点了点头。沈怀远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名单,往前迈了一步。
“赵铁栓。”
赵铁栓从队列里出来,站到前面。
“射击考核全连第一,战术考核第三。奖五块大洋。”
“刘永贵。侦察战术考核第一,射击第二。奖五块大洋。”
“王长顺。夜袭战术考核第一,夜间射击第一。奖五块大洋。”
沈怀远又念了几个名字,有老面孔,有新面孔。有人接过赏钱的时候手在抖,有人咧着嘴笑,有人绷着脸,但眼睛亮。最后一个念完,沈怀远合上名单,退后一步。
戎破岳重新站到队列前面。
“还有几个人,我要单独说。后勤队那边,有六个从俘虏里转过来的。干活肯出力,训练不偷懒,表现好。从今天起,他们跟你们一样,是卧虎团的人。穿一样的衣裳,拿一样的饷,立一样的功,受一样的罚。谁不服,来找我。”
队列里没人说话。
“还有,这段时间剿匪,缴获了不少。”戎破岳的声音没有变高,没有变低,就是那么平着来,“东西都入了库,账目清楚。梁先生那边会算,该分的分,该留的留。你们回去问问自己那组的人,有谁没分到的,来找我。”
这几个月,卧虎团没闲着。
头个月,赵铁栓带人端了一伙山匪。那伙土匪窝在义县东边的山沟里,三四十人,乌合之众。赵铁栓带了一个排,夜袭,摸掉哨兵,翻墙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解决了战斗。缴获步枪二十多支,弹药若干,粮草一批。卧虎团零伤亡。
不是土匪太弱,是卧虎团这几个月练的东西,刚好打在土匪的七寸上。夜袭、摸哨、无声接近、分割包围——这些不是战场上正面硬碰硬的打法,是专门用来对付散兵游勇的。土匪人多,但哨位稀松,换岗马虎,半夜睡得死,枪响了才知道有人打进来。卧虎团的兵练的就是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解决战斗。赵铁栓回来跟沈怀远汇报的时候说了一句:“他们连枪栓都拉不响。”沈怀远没接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在之后的时间里,刘永贵,王长顺,钱德胜各自出击,前后加起来,剿灭小股土匪六七伙,缴获步枪四十余支,手枪六支,机枪一挺,弹药若干,粮草被服不计其数,金银折合大洋一千二百余块。俘虏中罪行轻的补充进后勤,现在养鸡场那边有三十多个俘虏在干活,每天喂鸡、打扫、劈柴、挑水,饿不死渴不死,但也不让他们闲着。
沈怀远则把这几仗的明细记在了笔记本上,写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不是奇怪打赢了,是奇怪赢得这么顺。后来他想明白了。卧虎团的兵,练的是杀人。土匪的兵,混的是吃饭。一个要你的命,一个要你的粮,碰上了,结果没什么悬念。现在卧虎团的傲气和精气神已经打出来了,他们真心觉得这些土匪都是土鸡瓦狗,只敢欺负老百姓,让他们逮住了,就和捏死小鸡仔一样,这段时间剿灭的土匪戎破岳没有下令筑京观了,一是没有什么大恶之辈,另一个是仇恨也要看对谁用,这些土匪不配。思绪翻动之间,他把笔记本合上,揣进怀里。
沈怀远把这些数字记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交接给梁梦鹤。
队伍散了。赵铁栓把那五块大洋揣进怀里,拍了拍,嘴角咧了一下,又绷住了。刘永贵把钱叠好,塞进裤兜,拍了拍裤腿。王长顺没看钱,攥在手里,闷声走了。耿武跟着戎破岳,站在正房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
戎破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去找老魏,让他给你安排住处。明天一早来找我。”
耿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堂屋里又坐满了人。
戎镇山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旱烟袋,没点。梁梦鹤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几本账簿。老魏蹲在门口,烟卷叼在嘴里,没点火。沈怀远坐在条凳上,腰杆笔直。赵铁栓、刘永贵、王长顺靠墙站着,钱德胜蹲在门槛外面,把机枪横在膝盖上。耿武没来,刚来第一天,还轮不上他开会。
戎破岳站在桌前,没坐。
“先说事,一件一件来。”他看了一眼戎镇山,“爹,您那边怎么样了?”
戎镇山从腰后解下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沉甸甸的,解开绳子,里面是三个腕表,五个怀表。表盘发黄,表壳有划痕,但走得准。他把表一块一块摆在桌上,腕表搁左边,怀表搁右边。
“托人从奉天弄的。腕表三个,怀表五个。行动的时候,谁需要谁拿。打完仗还回来,别弄丢了。”
戎破岳点了点头,看向梁梦鹤。
梁梦鹤翻开账簿。“这几个月,进账一千二百三十块。出账——买枪弹、买马匹、添置军装、伙食开销、抚恤预留,一共八百六十块。结余三百七十块。”他合上账簿,“账目清楚,每一块大洋的去向都能查。养鸡场那边,蛋鸡买了八十只,一天能收四十来个蛋,算上屯里跟乡亲买的,够战士们一人一个。俘虏干活还行,不偷懒。”
戎破岳看向沈怀远。
沈怀远站起来,把笔记本翻开。“常训民兵六十三人,编成三个排。一排长赵铁栓,二排长刘永贵,三排长王长顺。机枪组归钱德胜管,直接听我指挥。”他合上笔记本,“训练进度按操典走,队列过关了,射击过关了,战术还差一点。再练一个月,能打仗。”
“后勤队呢?”戎破岳问。
“后勤队二十三人,从俘虏里挑的,表现好的。负责养鸡、做饭、搬运、修路。老魏管着,跑不了。”
戎破岳看向老魏。老魏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俘虏那边,三十几个,干活的干活,吃闲饭的吃闲饭。闹事的没有,跑了一个,抓回来了,打了二十鞭,老实了。”
“跑了谁?”
“一个小年轻,刚抓来没几天,想家。抓回来之后哭了一鼻子,说再也不敢了。我让他多干了三天活,没再跑。”
戎破岳没再问。
他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这几个月,干得不错。队伍拉起来了,仗打了,缴获有了,人也多了。但别飘。打小股土匪打顺手了,容易不把土匪当回事。锦州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有一股土匪,声势不小,人数众多,装备也不差,刚刚砸了几个响窑。现在还在摸他们的底,等摸清楚了再说。”
“沈先生,锦州那边的消息,你来盯着。刘永贵负责带人摸情况,别打草惊蛇。”戎破岳看着他,“不打无准备之仗。”
沈怀远点了点头。
戎破岳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定。“散了吧。明天一早,该练的练,该查的查。”
众人陆续起身。赵铁栓走在前面,刘永贵跟在他后面,王长顺闷声跟着。钱德胜从门槛上站起来,扛着机枪,走了。老魏最后一个起身,带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戎镇山、梁梦鹤、沈怀远和戎破岳。
戎镇山把旱烟袋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几个人之间升起来,散了。他看了戎破岳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起来,把旱烟袋别回腰后,推门出去了。
梁梦鹤端着茶碗,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账上钱不多,省着花。”说完走了。
沈怀远最后一个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团长。”
戎破岳抬头看他。
“锦州那股土匪,你打算怎么办。
戎破岳看着他。“等摸清楚了再说。不打没把握的仗。”
沈怀远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