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戎破岳从石头上站起来,腿有些麻,他在裤腿上拍了两下,转身看着身后那些人。二十二个人,一条狗,都蹲在浅洞里,没人说话。洞口的青狼耳朵转了一下,鼻头朝着山寨的方向。
“涂脸。”戎破岳从怀里掏出那罐黑绿色的灰糊,打开盖子。
他先用手指抠了一块,往自己脸上抹,从额头到下巴,从耳根到脖颈,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灰糊冰凉,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草木灰和茶叶的涩味。他把罐子递给赵铁栓。赵铁栓接过去,也往脸上抹,抹得满脸黑绿,活像庙里的判官,一边抹一边嘟囔:“这玩意儿糊在脸上,刺挠。”刘永贵抹得仔细,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还用指腹把鬓角处的灰糊压实了。王长顺抹得最慢,但最匀,一丝不苟,抹完之后对着刀身照了照,点了点头。
其他人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没人说话。灰糊罐子从一个人手里传到下一个人手里,偶尔有人被糊了眼睛,嘶了一声,又压下去。
“检查装备。”戎破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赵铁栓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用拇指刮了刮刀刃,又插回去,摸了摸腰间钩爪的绳子,拉了两下确认吃上力。刘永贵从怀里掏出张手绘的地图,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又把火折子从包里摸出来,吹了一下,火星亮了一瞬,又灭了,他满意地塞回怀里。王长顺把破障刀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握住刀柄,在空中虚劈了两下,重心稳,没问题。其他人各自检查自己的短刀、干粮袋、水壶,没人遗漏。
青狼趴在洞口。它的毛色在暗处就是最好的伪装,青灰色的背毛和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狗哪里是石头。戎破岳蹲下来,摸了摸青狼的头,没说话。青狼的耳朵转了一下,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最后说一遍。”戎破岳站起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急不慢,像是在把每一个人的脸刻进脑子里。
“钱德胜丑时之前到山下,架机枪堵溃兵。我们寅时动手。那时候人睡得最死,站岗的也在打瞌睡。”说到这里,戎破岳不免有些头疼,没有计时工具,无法统一作战时间。“寅时大概就是天色最暗的时候,我先动手,你们注意我就行”
没有人出声。
“我和铁栓从东侧石壁先上去,我开路。铁栓跟上。寨门口两个哨兵,击杀利落点,不许出声。寨楼上的机枪手,我去处理”
赵铁栓舔了一下嘴唇,攥了攥拳头。
“寨门一开,永贵、长顺,你们带九个人和青狼从正面突入。永贵,你进去之后立刻去库房找火油,洒在附近的草垛上。其他战士杀入营房,两两一组,用刀,睡梦中土匪一个一个收拾,不许开枪,不许出声。万一有人开枪——永贵,你立刻点火,所有人一起喊‘东北军打来放火了’,然后趁乱往寨门集合。土匪见大火、身边死了人,又听见喊声,必定营啸溃乱。待溃兵下山,衔尾而击。”
刘永贵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我直扑薛猛的住处。”戎破岳看向王长顺,“长顺,你带上剩下的人去杀土匪,永贵去找火油,剩下的人你负责指挥。”王长顺点了点头。
“记住,强调过的纪律不要忘,这是兄弟们第一次打土匪,我们未来要做的事还很多,我不想给你们任何人收尸。都记住了?”
没人出声。二十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出发。”
出了山崖,二十二个人排成一列纵队,前后距离五步,全程静默。青狼在最前面,贴着地皮走,四只爪子轮流往前探,落地没有声音。戎破岳跟在它后面,然后是赵铁栓,再是刘永贵、王长顺,其余人依次跟着。
从山崖到寨墙脚下,不过二里地,但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夜里极静,不是那种空荡荡的静,是有声的静。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哭。草丛里有虫子叫,细碎的,断断续续的。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松枝呜呜响。这些声音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也盖住了他们心跳的声音。
寨墙的轮廓渐渐从夜色里浮出来。木栅栏,一人多高,墙头上插着细细密密的铁痢疾,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寨门口两根木桩,中间架了一道栅栏门。灯笼挂在木桩上,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两个哨兵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那两个人靠着门框,枪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寨楼上也有一个人影,靠着柱子,歪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呼噜声隐约从上面传下来。站岗能站成这样,说明这帮土匪的军纪不过如此。布哨的人有章法,但执行的人不把哨当回事。
戎破岳伏在草丛里,盯着那三个人看了足足一刻钟。他朝赵铁栓打了个手势,两个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朝东侧石壁摸去。刘永贵和王长顺带着其他人趴在寨门外的草丛里,一动不动,等着信号。
东侧石壁在寨墙外约二十步,是一处凸出的岩体,高约两丈,石缝多,苔藓厚,踩上去滑。戎破岳蹲在石壁下,抬头看了看。石壁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根扎进石缝里,粗壮的树身斜着伸出去,枝丫正好挡在寨楼下方。这是天然的锚点,比任何人工的固定都要牢靠。
他取下钩爪,绕在手臂上,握住铜环。把钩爪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手腕一抖,钩爪飞出去,爪尖越过树枝,倒钩卡住了那棵老松树的一根粗枝。他拉了两下,确认吃上力了,然后双手交替拉绳,双脚蹬着石壁,几步就上了树杈。
他骑在粗枝上,把绳子在树枝上绕了两圈,然后打了一个八字结,八字结受力均匀,越拉越紧,不会滑脱,解开也方便。他拉紧绳结,确认牢固,又试了试,纹丝不动。然后他从腰后取出攀爬绳,甩了下去,系在同一根树枝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绳结。
他从树上朝下面打了个手势——上。
赵铁栓抓住其中一根绳子,双脚蹬壁,几下就爬到了树杈。他骑在粗枝上,喘了口气,又拉了拉两根绳,确认牢固。戎破岳指了指寨楼方向,然后从他身边翻过去,抠着石壁的缝隙往上爬。
寨楼是一个用石块和黄泥垒成的高台,约一丈半高,没有楼梯。平时土匪要上去,得两三个人抬着一根长梯,把哨兵送上去,一待就是一夜。上去之后,吃喝拉撒都在上面,不到时间不许下来,连撒尿都得从楼上往下浇。梯子被撤走,哨兵就成了孤悬在半空中的一只眼睛,上不去也下不来。
石壁表面粗糙,但有很多凸起的棱角和石缝,足够攀爬。戎破岳像壁虎一样贴着石壁往上蹭,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刮着碎石,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被风吹散了。他爬到寨楼边缘,众人在下方看着他,单手抠住木板沿,身体悬空,另一只手从嘴里取下短刀——刀咬在嘴里很久了,刀柄上沾着唾液,冰凉。他翻身上去。
哨兵靠着柱子,怀里抱着枪,歪着头,嘴微微张开,呼噜声粗重,酒气从嘴里喷出来。他的帽子歪在一边,脸上油腻腻的,胡子拉碴,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褂子,扣子都没系。戎破岳从他背后摸过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刀尖从耳根斜着捅进去,一拧,拔出。哨兵的身体猛地绷紧,抽搐了两下,软了下去。血从耳根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衣领。戎破岳把他的尸体在墙垛后面放平,盖上他的衣摆,把那挺机枪靠在柱子边上。
他从寨楼上往下看,朝树下的赵铁栓打了个手势——安全。然后指了指寨门方向,示意去开寨门。赵铁栓会意,顺着绳子滑下去,蹲在寨门外的暗处,等着接应。
戎破岳从寨楼上沿着石壁滑下来,落在石壁下,和赵铁栓一前一后摸到寨门口。那两个哨兵还在打瞌睡,枪抱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一个靠着门框,嘴里流着口水;另一个蹲在门边的木桩旁,头歪着,呼噜声像拉风箱。
戎破岳和赵铁栓一人一个,从背后靠近。戎破岳捂住左边哨兵的嘴,短刀从后腰捅进去,斜着向上,直贯肾脏。那人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手脚抽搐了几下,软了下去。赵铁栓学着戎破岳的手法,捂住右边哨兵的嘴,一刀捅进后腰,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两人把尸体拖到暗处,靠在墙根下。
寨门是粗木栅栏,门板用胳膊粗的圆木并排钉成,上下两道横梁,中间用铁丝缠绕加固,门轴是铁制的,已经生了锈。门内侧有一根粗木杠,两头插进墙上的石槽里。戎破岳把木杠抬起来,靠在门框上,然后双手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但风大,盖住了。他推了一道缝,侧身出去,朝寨门外打了手势。
寨门开了。
刘永贵、王长顺带着九个人和青狼从草丛里窜出来,无声地涌进寨门。王长顺朝戎破岳点了一下头,带着人杀向营房。刘永贵直奔库房。青狼贴地走在最前面,耳朵立着。
戎破岳朝寨楼上指了指,对跟在身后的一个战士说:“你上去,控制那挺机枪。等溃兵往山下跑,打他们的黑枪。”顺手把回收的勾爪递给他。
那个战士二话不说,拿过勾爪,甩了两下就固定在了寨楼上,然后沿着绳索便爬上了寨楼。他蹲在墙垛后面,把机枪架好,枪口对准寨门外的山路。
戎破岳回头看向寨子最高处。又观察了一眼寨门,刘永贵好像已经找到了库房,长顺和铁栓带着人摸进了第一排窝棚。寨楼上的机枪手已经就位。青狼的灰影在黑暗中一闪,钻进了寨子深处。
他转回头,拔出短刀,加快脚步向着最高处奔去。寅时还没过,天还黑着。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