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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郑家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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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郑家赔钱

三司的判词,是当殿宣读的。

大理寺卿捧着卷宗,没绕一个弯子,头一句便砸了下来。

荥阳郑氏元寿、文焕,构陷大臣、贩卖私盐、纵火灭口,数罪并罚——判赔!

这三个字落地,跪在殿中的郑元寿,身子猛地一抖。

太极殿上,文武两班,落针可闻。

杨云昭雪的旨意才下了两日,满城拍手称快的声浪还没散,今日这一朝,议的便是怎么跟郑家,算这笔总账。

人人都竖着耳朵。

盐案查了这些日子,三法司把郑家的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今日当堂宣读的,不是几句空话,是一笔一笔、要郑家掏真金白银的账。

其一。大理寺卿展开卷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解池盐场被诬查封,前后停产二十三日。其间卤井停汲、卤畦龟裂、盐丁散走,官场所损,皆由郑氏赔补。

经盐铁使衙门、户部、将作监三方会算——停产二十三日,少产官盐三万一千石。按就场批发六钱计,该赔盐本钱利,一万八千六百贯。

其二。他翻过一页,盐场被查封之夜,郑文焕遣人纵火、掘毁卤畦二十七处,烧毁料棚、斗秤、水车若干。重修卤畦、再造器具、疏浚卤渠,该赔工料钱,二万一千四百贯。

殿中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这两笔加起来,已是四万贯。

郑元寿跪在殿中,干瘦的身子晃了一晃,一张老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喊冤,可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外账、供词、黑鱼的画押,一桩桩都在御前摆着,由不得他不认。

其三。大理寺卿看也不看他,接着往下念,赖三一脉,因撞破郑氏私盐勾当,惨遭灭口,赖三身死,其妻赖张氏九死一生。郑氏须厚给抚恤——钱三千贯,另给良田五十亩、宅院一座,养老送终,不得有缺。

盐案中受牵连被拿、被打的盐户、脚夫、铺面,共一百三十七家。郑氏逐一补偿,医药、误工、铺子重开的本钱,一家不得落下。该支——

他顿了顿,拨了拨算盘。

四千二百贯。

满殿寂静。

其四。大理寺卿的声音沉了下来,诬告反坐。郑氏罗织罪名,构陷朝廷三品盐铁使,险些酿成冤狱、动摇盐法。依《唐律》,诬告人者,反坐其罪;又罚没郑氏在长安、洛阳两处不义之财,充入国库。

连同去岁已被没官的非法卤地二十七处——这一笔,罚没折合,九万三千贯。

其五。他最后念道,郑氏数年来借解池之便,暗行私盐、偷漏盐课,经外账查实者,私盐共八万四千石。偷漏之课、违法之利,尽数追赃——

十三万八千贯。

大殿上,鸦雀无声。

只有大理寺卿手边那把算盘,最后地一声,归了位。

五项合计。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念出了那个让郑家心碎的总数。

二十七万九千四百贯。

着荥阳郑氏,限三个月,分三期,一文不欠,缴入国库、赔付苦主。逾期者,抄家抵账!

轰——

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二十七万贯!

这是什么数目?郑家虽是一等一的高门,可这么一笔钱砸下去,也得扒掉三层皮。

莫说现钱,便是把长安、洛阳的铺面、田庄折进去,也得心疼得滴血。

班列里,魏征手捧笏板,缓缓出列。

老谏臣没有替郑家求情,他朝御座一揖,说的却是另一桩。

陛下,三司这笔账,算得清,也断得公。魏征道,老臣只有一句——赔款赔的是钱,可钱要赔到刀刃上,百姓才能真正信服。

赖三一脉的抚恤、受牵连盐户的补偿,老臣请御史台盯着,一文不许克扣,一户不许遗漏。

若有官吏敢在这笔苦命钱上伸手,老谏臣声音陡然一沉,老臣头一个不饶!

李世民只答了一个字。

户部那位干瘦的老尚书,也挪着步子出列。他掌着太仓、常平仓的账,今日听这一笔笔赔款,枯树皮似的脸上,神色却复杂。

陛下,臣也有本。老尚书咳嗽一声,盐场赔款入库,是笔大数。按说国库得此回血,是桩喜事……

他话说了一半,顿住了,浑浊的眼睛往殿外的天色瞟了瞟。

可臣这几日在户部,看着另一本账,心里头,不踏实。

李世民眉头微动:

米价。老尚书吐出两个字,京畿的斗米,这几日,涨得邪门。臣……臣先记着,容后查实,再报陛下。

殿中群臣一怔。

这小小的插曲,混在郑家赔案的大事里,没几个人往心里去。

只有杨云,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陛下——!

郑元寿再撑不住,一声伏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都劈了。

老臣知罪!老臣该死!可这二十七万贯……老臣便是砸锅卖铁,一时也凑不齐啊!求陛下开恩,宽限些时日,宽限……

凑不齐?

龙椅上,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帝王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冰,压得满殿皆静。

朕问你。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你郑家在解池,吃了多少年的盐利?

郑元寿一滞。

私盐八万四千石,你卖了多少年?李世民一句一句,不疾不徐,纵火的那晚,你可曾想过,盐场停产一日,朝廷要少多少饷、朔方的兵要多饿几日?

赖三被沉进卤井那晚,你怎么没想过,给他留条活路?

郑元寿浑身一抖,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再不敢出声。

朕没有抄你的家,没有灭你的族。李世民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朕只让你,把吞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宽限?他冷哼一声,盐场停产,朕一日都宽限不得;赖三的命,谁又能宽限?

三司的判,朕准了。一文钱,朕都不许你少!

赵内侍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宣了后半句。

郑文焕,身为构陷、纵火、灭口一案的主使真凶,罪大恶极——判斩,秋后处决!

郑元寿,身为郑家家主,治家不严、纵侄行凶、诬枉大臣——削去本兼各职,追夺三代恩荫,罚铜二十斤,即日押解还乡,无诏不得入京!

郑氏在朝子弟,凡与盐案有涉者,一体罢黜!

另着御史台,将郑元寿、郑文焕罪状及赔判数目,明发各州县,张贴坊市——李世民的声音冷硬,朕要天下人都看清,害人者,终害己;犯法者,赔到底!

这几句落地,郑元寿像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殿中那些往日里与郑家走得近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恨不能把自己缩进笏板后头。

他想不明白。

他们郑家,几百年的门第,几代人在解池经营的盐利,怎么就一朝之间,落到了这步田地?

退朝的钟声里,郑元寿被两名禁卫架着,拖出了太极殿。

曾经门庭若市的郑府,如今门可罗雀。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半日,传遍了长安的高门。

而第一个关上大门、跟郑家撇清干系的,不是别人。

正是崔府。

当天夜里,崔府后花园那座曾经聚过数次密议的水榭,重又亮起了灯。

可这一回,席上没有郑家的位子。

崔伯约端坐上首,须发皆白,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下首坐着的,是卢崇义、王燮几家在京的族人。

郑家这枚棋,废了。崔伯约开门见山,连一句惋惜都欠奉,从今往后,我崔家,与郑元寿这一支,再无往来。

王燮迟疑了一下:崔公,郑元寿毕竟……毕竟跟我等共事多年。这时候撇得太干净,传出去,只怕寒了旁人的心。

寒心?崔伯约淡淡看了他一眼,他若办事牢靠,何至于此?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点。

私盐卖到外账都被人抄了去,纵火留下把柄,构陷反被人把证据合了龙——蠢到这个份上,还想拉着五姓一起陪葬?

老夫给你们透个底。崔伯约缓缓道,御前对质那几日,郑元寿但凡嘴硬一句,把盐案往五姓头上引一引,朝廷就有了借题发挥的由头。可他倒好,吓得魂飞魄散,只想着自己脱罪。

这种只顾自家的弃子,留着何用?

满座寂静。

卢崇义捻着短须,慢悠悠地开了口:崔公说的是。盐案的罪责,本就是他郑家急功冒进、手脚不干净惹出来的。我等……事前并不知情。

有人立刻附和,私盐是郑家在卖,纵火是郑文焕干的,与五姓大局,本就无涉。

明日老夫便让人放出话去。崔伯约端起茶,声音平淡,就说郑家妄作妄为,败坏门第清誉,五姓早已不齿。朝廷依法严惩,大快人心。

轻飘飘几句话,盐案的滔天罪责,便尽数扣到了郑家一家头上。

五姓的大局、崔伯约的清白,被护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世家。

百年同气连枝,说的是门当户对;一朝大难临头,弃的是别家棋子。

水榭议事散了,各家的车驾悄无声息地离去,没一盏灯笼,停在郑府门前。

倒是郑府里头,传出消息。

据说郑元寿被架回府中,听完家中账房盘点完赔账,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几代人在解池攒下的铺面、田产、盐利,这一回,要一笔一笔,全吐出去。

崔伯约……

据说老人瘫在榻上,望着窗外崔府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翻来滚去,尽是恨意。

老夫替他冲在前头,替他挡刀……他倒好,关起门来,把脏水全泼到我郑家头上!

好,好啊。

郑府的几个管事,连夜盘点家产。

长安城里两处绸缎庄、洛阳的一处茶号,都得挂出去卖;河东的三千亩水田,也已找好了下家。几代人一砖一瓦攒下的家业,为了凑这二十七万贯,眼睁睁地,一块一块剜出去。

族里那些旁支子弟,往日里仰仗郑府的声势,如今树倒猢狲散,托人谋的差使黄了,定了的亲事也退了,一个个堵在府门口哭骂。

郑元寿躺在榻上,听着外头的动静,一言不发,只把牙咬得咯咯响。

这桩怨,在郑府深宅里,悄无声息地,埋下了一根刺。

只是此刻的长安,没人顾得上去看一个弃子的眼神。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另一处。

盐铁司官署。

杨云没有让那笔赔款,在国库里多躺一日。

判词下来的第三天,他便拟了章程,报了房玄龄、杜如晦,呈到御前。

陛下,这笔赔款,臣想这么用。杨云立在御书房里,一条一条,剖给李世民听。

盐场被焚的卤畦、被毁的器具,即刻重修。臣已让钱有方、耿大柱回解池主持,不光修旧,还要建新——二十七日停产耽误的产量,臣要在一个月内,加倍补回来。

受牵连的盐户、脚夫,补偿一文不少,提前支放。赖张氏的抚恤,从厚,臣再让人盯着,谁敢动那笔钱,以贪墨论。

剩下的……杨云顿了顿,臣想在解池多立盐籍,多收流民、伤兵家眷。盐场扩一分,往后的盐利,便厚一分。

李世民听着,缓缓点头。

你做事,朕放心。帝王把章程往案上一放,唇角难得有了几分笑意,郑家赔得肉疼,你却拿这笔钱,把盐场养得更壮。杨云啊,这一仗,朝廷不光赢了名声,还赢了将来。

儿臣不敢居功。杨云拱手,没有万民请愿,没有……没有兕子登闻鼓那一通,盐场解封,不会这么快。

提到兕子,李世民的眼底,软了一瞬。

那一通鼓,李世民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怪,满朝文武,没一个有她的胆气。朕的闺女,为了她的果果,连朝堂规矩都顾不上了。

他说着,话锋却一转,神色重新沉了下来。

杨云,盐案虽然了了,可你别以为这就天下太平。李世民盯着他,目光幽深,崔伯约一根线没被牵住,朕心里清楚,你也清楚。

这老狐狸眼睁睁看着郑家倒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样的人,绝不会就这么收手。

杨云心中一凛,拱手应道:陛下圣明。臣也以为,崔伯约弃郑家,不缩手,是在换一招。只是……他下一步要打哪里,臣还没看准。

那就盯紧了。李世民缓缓道,盐是你的主场,朕不担心。朕担心的是——他若不跟你在盐上纠缠,另起一处炉灶,那处,偏偏又是朝廷的软肋。

这一句话,杨云记在了心里。

他那时还不知,帝王随口点出的,户部老尚书今日在殿上欲言又止的那个字,很快就要应了验。

解池那头,得了赔款,气象一日胜过一日。

钱有方是个会过日子的,拿着重修的钱,把二十七条被毁的卤畦,全换成了新铺的防渗卤底,比旧日还结实。烧毁的料棚,重起了青砖大屋;水车、斗秤,一水儿换新。

耿大柱领着盐丁,日夜赶工,卤井重新汲上卤水,雪白的精盐,一茬一茬,又晒了出来。

散走的盐户,得了补偿,一个个回了场。听说还多立盐籍、招抚流民,附近州县的伤兵家眷,拖家带口,往解池赶来。

耿大柱是个直脾气,领着盐丁重修卤畦,一边干,一边骂。

娘的,郑家人掘堤那晚,老子就说,早晚有他们好看!他把一锨防渗的新土拍实,抹了把汗,嗓门震得半条渠都听得见,如今咋样?叫他们赔!咱们不光修旧的,还建新的,气死那帮龟孙!

盐丁们哄然应和,手上的活,干得更起劲了。

钱有方则抱着账本,守在料棚里,一文钱、一根木料地计较。

耿兄弟,使君交代了,这赔款是苦主的钱、是复产的钱,一文都不能糟蹋。钱有方推了推算盘,眯眼笑道,你放心,有老钱在,修这二十七畦,保管比郑家从前那偷工减料的,结实十倍,还省下两成工料。

省下的呢?耿大柱凑过来。

多立十户盐籍,多收十家伤兵的孤儿寡母。钱有方合上账本,使君的章程里,写得明白。

耿大柱咧嘴一乐,一拍大腿:中!这活,干着舒坦!

不到半月,盐场的烟火气,比查封之前,旺了何止一倍。

新立了盐籍的流民里头,有个从代州逃出来的老汉,儿子死在乱兵里,只带着一个寡媳。头一日领了口粮、屋舍,老汉捧着那袋雪白的精盐,蹲在料棚底下,抹了半天眼睛。

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觉着,老汉逢人便说,朝廷,是拿咱当人看的。

消息传回长安,一百八坊,人人拍手。

郑家这回,可把吞下去的,全吐干净喽!

二十七万贯!听得我都解气!

恶人有恶报啊。你看盐场,如今比从前还好,盐价还是十文一斗,雪白干净。咱老百姓,心里头踏实。

多亏了云国公,也多亏……也多亏那位击鼓的小殿下!

茶肆坊间,议论声里,满是畅快。

西市边上,陈婆婆牵着孙儿狗儿,正从官盐铺里出来。

狗儿怀里抱着一小包刚买的精盐,宝贝似的,谁也不让碰。

婆婆,狗儿仰着小脸,那个卖盐的小掌柜,怎么这几日没来呀?

陈婆婆笑得满脸褶子:傻娃子,那是公主殿下。殿下有殿下的事,哪能天天给你称盐。

狗儿有点失落,随即又把怀里的盐抱紧了些,那等狗儿长大了,也去盐场干活,帮公主,帮云国公!

傻娃子,有这份心就好。陈婆婆笑着,又往盐铺里望了一眼,走吧,回家婆婆给你熬粥,多放半勺盐,香着哩。

好嘞!狗儿蹦蹦跳跳地跟上。

好,好。陈婆婆摸着孙儿的头,望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头头一回,觉得这个冬天,兴许没那么难熬。

她那时还不知道,街尽头那块米价牌上的数,已经悄悄往上挪了一格。

而这场畅快的小功臣本人,此刻正在立政殿里,一本正经地,旁听苏伯报账。

苏伯是杨云府里的管家,今日奉杨云之命,进宫把赔款的去向,一桩桩,说给皇后和兕子听。

兕子盘着腿,坐在皇后榻上,膝盖上摊着她那个小账本,手里捏着笔,小脸绷得紧紧的,听得极认真。

……赔给郑……不,是郑家赔出来的钱,一共二十七万九千四百贯。苏伯掰着指头,慢慢说,修盐场、补盐户、抚恤赖张氏,一笔笔,都有去处。

兕子学着杨云的样子,郑重点头,小笔在账本上,歪歪扭扭,记了个谁也看不懂的数。

苏伯忍住笑,接着道:赖张氏那一份,三千贯,宅子、田地,都置办妥当了。

三千贯……兕子咬着笔头,皱眉想了想,忽然抬头,一脸严肃,苏伯,三千贯,够不够呀?

苏伯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赖阿婆……赖张氏婆婆,家里顶梁柱没有啦。兕子奶声奶气,掰着小手指,一笔一笔地算,她要吃饭,要穿衣,将来老了还要人照顾。三千贯听着多,可她要是活好久好久呢?

够吗?

苏伯怔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当三千贯抚恤,已是天高地厚的恩典。可这小殿下一句话,竟想到了几十年后去。

殿下心善。苏伯郑重道,三千贯,节俭些,养老足够。况且盐场还给她留了看门的差使,月月有工钱。

哦……兕子这才放了心,小脑袋一点,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一声,从小杌子上出溜下来。

母后!她颠颠跑到皇后身边,拽着衣袖,仰着小脸,兕子想给赖张氏婆婆,再添一份!

皇后放下书,怜爱地问:添什么呀?

兕子有钱!兕子拍着腰间那个绣兔子的荷包,一脸小财主的神气,兕子的压岁钱,还没花完呢。果果给兕子分红,兕子也攒着。

兕子想拿自己的钱,给赖张氏婆婆送些炭火、布匹。天冷啦,她一个人,好可怜的。小丫头说着,声音低了些,乌黑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汽,赖三阿叔,都系为了帮果果,才没的……

立政殿里,静了一瞬。

长孙皇后的心,被这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拿帕子替她按了按眼角,声音温柔得很。

好。母后陪兕子一起添。皇后道,你出一份,母后出一份,让苏伯亲自送去。就说是……说是晋阳公主,记着她家门的义。

兕子重重点头,小脸一下子又亮了,钻出皇后怀里,噔噔噔跑回小杌子上,翻开账本,奶声奶气地宣布。

那兕子要记上!支钱若干,给赖张氏婆婆买炭火

她握着小笔,极认真地,在账本上画了个歪歪的兔子,又在兔子旁边,画了一小堆炭火。

苏伯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发热。

满朝公卿算计的是利害,可这小殿下心里,记的是人。

兕子合上账本,却还不肯罢休,小眉头皱着,像在琢磨什么天大的难题。

苏伯,她忽然开口,一本正经,兕子这几日,天天听你们算账。兕子有个事,想不通。

殿下请说。

你看哦。兕子从榻上爬下来,背着小手,学着杨云踱步的样子,迈着小短腿,在殿里来回走,奶声奶气地分析。

郑家害了人,要赔钱;毁了盐场,要赔钱;卖私盐,要退钱。这些,兕子都懂。

可兕子在想——他们家这么坏,害果果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盐场还差点没了……她停下脚步,仰着小脸,怎么不叫他们,多赔一点呀?

苏伯一愣,随即失笑:殿下,朝廷断案,讲的是依律论赔。损失多少,赔多少;赃款多少,退多少。不能因为心里头气,就漫天要价。

哦……兕子似懂非懂,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那要是依着兕子呀——

她把小胸脯一挺,奶声奶气地宣布。

兕子就叫他们,赔果果一个对不起!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大声说!这个,多少钱都买不到!

苏伯怔住了。

一旁看书的长孙皇后,也抬起了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的光。

孩子的话,听着天真,可细一琢磨,竟比满朝的奏章,都透亮。

钱能赔,罪能判。

可这一声公道、这一声给天下人的对不起,确实是金银换不来的。

我们兕子,皇后放下书,朝女儿招招手,把她搂到身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骄傲,长大了。

兕子被夸得脸蛋红红的,把脑袋埋进皇后怀里,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报完了账,苏伯告退。

兕子还趴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看她那本画满兔子的账,看着看着,自己咯咯地乐。

母后,她忽然抬头,眼睛弯弯,盐场好啦,果果又能卖盐啦,真系太好了!

皇后笑着替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恶人赔了钱,苦主得了济,你果果这桩心事,总算了了。

兕子把小账本抱在怀里,美滋滋地点头。

她还不知道。

这桩心事,确实了了。

可另一桩更大的事,已经在长安城的市井深处,悄悄地,起了风。

就在郑家赔钱的消息还热乎着的时候,西市、东市的米行前,空气却一天比一天紧。

起初,没人在意。

先是几家最大的粮铺,开始。

往常一开板,新米陈谷,敞开了卖。这几日,伙计却总陪着笑,把买粮的人往外拦。

对不住了您嘞,今日的粮,卖完了。明日请早。

明日?昨日你也说明日。

嗨,这不是漕运不畅,粮船没到嘛。您多担待。

买粮的百姓将信将疑,可一回头,价牌上的数目,已经悄悄变了。

斗米,十几钱。

没过两天,又涨。

二十几钱。

再往后,竟一日三跳。

早上还是二十钱,晌午便挂出二十五,到傍晚,门板一卸,又是三十。

长安城的米行,像一口慢慢烧热的锅,水还没开,可那股子灼人的热气,已经腾起来了。

百姓们起初只是嘀咕,渐渐地,心里头开始发慌。

深秋十月,眼看就要入冬。

青黄不接,新粮还没影,这个时候粮价往上蹿,可不是个好兆头。

坊间那些靠给人帮工、做小买卖过活的人家,最先觉出了紧巴。

往常一斗米,省着些,够一家五口吃小半个月。如今价翻了一番,那点月钱,买了粮,便买不了盐、买不了柴。

有精明的婆娘,已经开始算计着,把每日两顿干的,改成一顿干、一顿稀。

街头巷尾,议论的话头,不知不觉,从郑家赔钱,变成了米又涨了。

而就在粮价跳到三十钱那一晚,有人亲眼看见——

一辆不起眼的、挂着范阳卢氏灯笼的青帷小车,没有走丰隆号的正门。

它绕过半条街,从后门,悄无声息地,驶进了长安最大粮商丰隆号的后院。

院门,随即在夜色里,紧紧合上。

据说那晚丰隆号的正厅里,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没人听见里头说了什么。只有守夜的更夫,瞧见一辆辆骡车,趁着夜色,从丰隆号各处仓场,悄没声地,往城外几处隐秘的大庄子上运。

车上,苫布盖得严严实实,看形状,装的尽是一袋一袋、沉甸甸的粮食。

郑府的哭声尚未散尽。

另一场比盐案更凶的风浪,已经在那扇紧闭的后门里头,悄悄地,张开了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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