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清璇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门外栏杆上,拿帕子擦了下嘴:“楼下五个,应该是慕容妍的同伙,两个金刚境初期,三个二品巅峰。要死的要活的?”
“活的。”白景琰道,“都是听命行事,别伤性命。”
“是!”清璇转身下楼去了。
半刻钟后,白景琰迈步进入慕容妍所在房间,看了一眼桌上未动的饭菜,又扫了一眼被白素云用特殊手法,封了穴道的慕容妍,却并未急着说话,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灌进来。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姑娘,你一路往幽州来复仇,可仔细看过沿途百姓?”
慕容妍一怔。
“可瞧见过他们怎么过的日子?”白景琰继续说,“种田的,打铁的,跑商的,教书匠……他们不在乎皇帝姓什么,不在乎北疆王姓什么,他们在乎的是今年收成如何,能否吃饱肚子,祈盼着孩子能平安长大。”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可在二十年前,你我还都未降世时,那时诸国混战,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这些事,想来姑娘也该早有耳闻吧?是我父亲白烈,带着北疆军,一个一个灭掉包括你们燕国在内的七国朝廷,结束了乱世。他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人少。但他也让中原百姓,过上了这二十年的太平日子。”
慕容妍嘴唇颤抖:“那……那我燕国子民……”
“燕国灭了,灭的是燕国的朝堂!但燕人还在,不过是成了如今的北疆子民。”白景琰走近她,伸手把她身上那柄短剑拿在手里。慕容妍没有反抗,穴道被封,经脉被制,此刻的她反抗不了,也伤不得他。
“你看看幽州城里,多少姓慕容的、姓拓跋的、姓独孤的?他们现在都是我北疆子民,种田的种田,经商的经商,没人因为他们曾是燕人而欺负他们,如今整个北疆都一样,他们都是北疆三州的百姓。”
他低头看着短剑,剑身映出烛光。
“慕容姑娘,仇恨是杀不完的。你杀了我,我弟弟会报仇。我弟弟死了,我父亲会报仇。然后你的后人再报仇……子子孙孙,无穷无尽。最后死的,不还是百姓么?”
慕容妍眼泪掉下来:“那……那我父王母妃就白死了吗?”
“他们当年为国战死,死得其所。可如今,不过短短二十年,又还有多少人记得他们?”白景琰将短剑递还给她,“那已是上一代人的恩怨了,慕容姑娘,你今年多大?十七?还是十八?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何必活在仇恨里?”
慕容妍的手在抖,。
楼下,老王、完颜青楼、帮着清璇捆好了早前被清璇放倒的五个人,正在跟掌柜解释“家里仆役不听话,闹了点矛盾”。掌柜的哪敢多问,连声说“客官随意,世子爷发落奴才,小的哪敢多嘴?”。
完颜青楼收起折扇上楼来见世子:“世子,当如何处置?”
白景琰继续看着慕容妍:“慕容姑娘,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现在放你走,短剑还你,你的人也还你,就连你在马槽上拴着那些马匹也给你。你继续来寻我报仇,但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慕容妍猛地抬头:“那二呢?”
“二,跟我回幽州。”白景琰笑了,“你不是要寻仇也寻你大燕的亲眷吗?幽州城里姓慕容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帮你找。找不到,你就住我府里,我养着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走。”
“住你府里?”慕容妍警惕,“你……你意欲何为?”
“你觉得我会做些什么?”白景琰挑眉,又恢复了那副纨绔模样,“自然是金屋藏娇,把你养着玩儿。本世子就好这口,你不知道?”
慕容妍咬唇,半晌,忽然问:“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昔日大燕百姓的话,可是真的?”
“你跟我回幽州,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白景琰伸了个懒腰,随手把那短剑扔还给她:“本世子困了。姑娘慢慢想,想好了再来寻我。这间房给你,我在隔壁睡。”
他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姑娘那匹乌云盖雪,确实是好马。明天一起坐马车吧,马我让人帮你牵着。还有……饭菜得吃!不吃饭不仅没力气杀我,还会把身子饿瘦,会变丑的!”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慕容妍,握着短剑,怔怔出神。
隔壁房间,白景琰一进屋,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就淡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完颜青楼跟进来,低声道:“世子,真要把她带回府?万一她……”。
“她不会。”白景琰说,“她若真想杀我,刚才刺杀时那一剑就不会刺心口——会刺咽喉。心口有肋骨挡着,未必致命。咽喉一剑,神仙难救。”
完颜青楼恍然:“她在犹豫?”
“灭国之恨,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白景琰揉了揉眉心:“可她眼里没有杀气,只有迷茫。这样的姑娘,不该死在仇恨里。不过,今夜……她若再来行刺……。”
“世子是故意还她兵刃试探?世子,仁慈!”
“仁慈?”白景琰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青楼,你可知道我父亲当年灭燕一战,杀了多少燕人?”
完颜青楼沉默。
“七万。”白景琰轻声说,“蓟州城破,燕军战死三万,四万俘虏,全部坑杀。我父亲说,不能留后患。那四万人里,也有慕容姑娘的叔伯,兄长,族人。”
他闭上眼:“这债,白家拿什么去还?还不清的。但我至少……能让这姑娘活下去。好好活着。”
窗外,月过中天。
隔壁房间,慕容妍坐在床边,看着手中那柄短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不归。
父王留给她的,燕国镇北王府传承三百年的刺客短剑,名“不归”。
不归剑,不归人,一入江湖命不归。
她想起江南的烟雨,想起养大她的老仆临终前说的话:“小姐,老奴苟活这些年,只为告诉你身世。报不报仇……你自己选。老奴只盼小姐能好好活着。”
谁不想好好活着?她收剑入袖,吹熄了烛火。黑暗中,两行清泪滑落。放下了么?不,哪有那般容易放下?不如活着先瞧瞧,瞧瞧那纨绔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报仇……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