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那片雪白晃得刺眼，随着女孩急促的喘息微微起伏。
知道她是女娃，和亲眼看到她是女娃，是两码事。前者是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后者，是能把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的燎原大火。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
“啊！”
林小草终于从惊魂未定中反应过来，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羞愤欲死的呜咽。她双手猛地环在胸前，试图遮住那无法遮掩的风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小脸涨得血红，恨不得立刻死过去。
她扭头就想跑，想逃离这片月光，逃离这个男人的注视。
可她刚迈出一步，脚踝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身子一软，整个人狼狈地朝着草地上摔去。
“小心！”
这一下，总算把王富贵的魂给喊了回来。
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瞬间被清空，只剩下她摔倒的慢动作。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她摔实之前，险险地捞住了她。
怀里的身子软得没有骨头，抖得筛糠。
王富贵什么也没想，三下五除二地扒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和浓烈汗味的工装外套，兜头盖脸地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睛。
“别动。”
他的嗓子粗嘎得不正常，带着一种刚跑完十里地的灼热。
“地上凉，着了凉还得喝那苦药汤子。”
林小草被他裹在那件宽大的、满是男人气息的衣服里，那股熟悉的味道非但没有让她觉得难受，反而让她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找到了一丝落地的安稳。
她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了，却不是因为冷。
“你……”
她开口，牙齿都在打颤。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脏？觉得我骗了你？”
她把脸埋进那粗糙的布料里，闷闷地问，带着哭腔。
“我是……我是逃婚出来的……我家里人要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子……我没办法才装成男的……”
王富贵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心里那团火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又软又疼的狼藉。
老头子？
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村里那个六十多岁还没讨到老婆、整天蹲在村口流哈喇子的王老五。
俺的娘，这都什么世道！
他没说话，只是松开抱着她的手，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拍了拍自己宽阔厚实的后背。
“上来。”
林小草泪眼婆娑地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王富贵扭过头，瓮声瓮气地，却吐字清晰。
“不管你是男是女，是林小草还是林小弟，你都叫了俺一声哥。”
他顿了顿，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憨厚的脸，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认真。
“只要你还认俺这个哥，这辈子，俺就护着你。”
这句话不重，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了林小草的心里，把她所有的惊慌、羞耻和恐惧，全都砸得粉碎。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了堤一般滚滚而下。
她不再犹豫，趴上了那个宽阔得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后背。
王富贵双手往后一抄，稳稳托住她的大腿，轻松地就把她背了起来。怀里的人轻得吓人，真跟那没二两肉的小草似的。
林小草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肩窝，闻着那股子汗味和肥皂味混合的、独属于他的安心味道，放声大哭。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伪装、需要步步为营的林宛月大小姐，在这一刻，她只是王富贵背上的林小草。
他的小草。
王富贵任由她哭，任由那滚烫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肩膀。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然后迈开大步，朝着那片小小的杂物间走去。
夜深人静，两人做贼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回了那间属于他们的小天地。
王富贵把她轻轻放在地铺上，又手脚麻利地把门栓从里面死死插上。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俺……俺睡地上。”王富贵指了指自己那块地方，然后又指了指林小草，“你……你睡。”
他说完，就要躺下。
“哥。”
林小草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角，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怕。”
王富贵的身子僵住了。
就这两个字，让他所有的坚持和规矩，瞬间土崩瓦解。
他没再说话，只是在自己的地铺上躺下，然后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林小草犹豫了一下，还是裹紧了那件属于他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躺在了他的身边。
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抱着他的胳膊，只是僵直地躺着。
黑暗中，王富贵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他伸出胳膊，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她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
“睡吧，俺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剂强效的镇定剂。
林小草的身体依然紧绷着，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地放松下来，整个人都缩进了他滚烫的怀抱里。
这一夜，没有人说话。
小小的杂物间里，只听得见两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快，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二天，工厂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一张红头文件，被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为提高生产效率，加强车间管理，经厂委会研究决定，于本周内公开选拔锻造车间副主管一名。凡我厂正式职工，均可报名。”
工人们议论纷纷，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香饽饽垂涎三尺。
“副主管啊！那可是干部了！”
“工资得涨多少啊！”
王富贵刚打完饭，端着他那比脸盆还大的饭缸路过，本来没当回事。当官？跟他一个只想攒钱回家盖房娶媳妇的庄稼汉有啥关系？
他正要走，耳朵却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不止工资！你们看待遇那栏！分一套单身宿舍，带独立卫浴的！”
独立卫浴。
这四个字，如同一个炸雷，在王富贵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转过身，挤开人群，死死地盯着那张红头文件上的那一行小字。
独立……卫浴……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林小草每次去公共厕所时那副为难的样子，浮现出她昨晚那张羞愤欲死的小脸。
他手里的不锈钢饭缸，被他捏得发出“咯吱”的声响。
这个官，他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