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板只开了半掌宽。
那截手腕一缩回去,黑里就只剩纸边还卡在缝口。
陆折一把把纸抽出来,指尖还没捏稳,楼上那团东西已经彻底撞疯了。整条楼梯都在抖,湿水顺着扶手外沿一股股往下淌,像上头有谁正拿一整盆泡烂的旧衣服往门口砸。
“关回去!”沈雁在门外低喝。
“它怕这个。”陆折没退,手还扣在背板边上,“怕我看见。”
许观已经贴到门缝旁,枪口压高,直接顶住柜顶那片黑:“你再开半尺。再往里,我给你卡门。”
老周在后头声音都劈了:“你俩真他妈疯了。”
陆折没理。他把那张纸塞进口袋,肩膀顶住柜身,双手重新扣住背板,咬着牙往外一扯。
木头里先传出一串发闷的裂响。
咔。咔。咔。
像太多年没见过风的骨头在一点点松开。
背板终于又开了两寸。
一股更冷的气从里头扑出来,直往陆折脸上糊。不是一般潮气,里头混着人汗、旧灰、发霉的布和一点很淡的药水味,像有人在黑里活了很多年,连呼出来的气都没见过天。
这回他看清了。
缝后不是空腔。
是个人。
那人不是站着,是蜷在柜后那条窄得几乎转不开身的夹缝里,肩背斜抵着木板,膝盖往里收,像一直在给后头什么东西让位。她身上穿着旧殡仪馆工装,外层灰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里层却露出一点脏蓝线。
陆折眼睛一下发烫。
真是那道线。
小时候家里穷,馆里发的旧工装袖口裂了,他妈懒得去领新的,扔给他一团蓝线一根细针,让他学着缝。他缝得歪,收口还打了个死结。她后来穿了很多年。
现在那道歪歪扭扭的蓝线,就在这片黑里。
可她的脸看不见。
不是黑得看不见,是被一层发灰的布缠着,从额头一直绕到鼻梁,只露着下半张脸。那张脸瘦得几乎脱了相,下巴尖得吓人,嘴唇裂着,像许多年都没好好喝过一口水。
老周在门外吸了口冷气,声音都压没了:“活的?”
陆折没出声。
那女人的胸口起伏很浅,浅得像下一口气随时会断。可她右手腕骨上的黑绳还系着那半块旧木片,木片上的“陆”字蹭掉了一半,边缘被手汗磨得发亮。
陆折往前又贴近一点,嗓子发紧:“妈?”
那女人猛地一颤。
不是惊醒。
像这一个字顺着黑往里扎进去,狠狠干中了她哪根还没烂掉的筋。
下一秒,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嘴唇一张,声音又轻又哑,像旧纸被潮气泡散后勉强还能出一点声。
“别叫。”
陆折脑子里轰地一声。
这声音太轻,也太破,跟录音里不一样,跟门外那些学来的腔更不一样。它没劲,没故意压稳,也没刻意避着情绪,只像一个人在黑里太久,终于又把那两个字从肺里挤出来。
“先别叫。”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刚落,就开始咳。不是大咳,是胸口里有东西卡着,连咳都咳不透,只能一下一下发闷地颤。
楼上那团东西撞得更凶了。
“把她拉出来!”
“别让她开口!”
“她见灯就——”
最后半句被枪声硬生生打断。
许观那一枪几乎擦着楼梯转角过去,火光一闪,高处那团湿影立刻缩回去半截。沈雁已经侧过身,把一片乌黑镜片塞到门缝上方,正好挡住外头斜落进去的白光。
门里一下暗了大半。
那女人呼吸这才顺了半口,肩膀轻轻塌下来,像刚才那点光真能把她刺穿。
许观盯着柜后那道影子,呼吸都压浅了:“真是她……”
“别认脸。”柜后的人低低说,“先认袖口。”
陆折指尖一下攥紧。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知道他不敢一下认死。
这句话一出来,连门外老周都不吭声了。楼上那团东西却像被踩了尾巴,整片黑水猛地又往下扑。扶手外沿砸出一声闷响,几截泡烂的旧白纱跟着滑下来,扑在门槛边上,一沾到门里那只翻牌手拽住的旧布,立刻像活了一样往柜缝里钻。
“退开!”沈雁低喝。
陆折没退,抬手就把那截白纱按在地上。白纱湿得像活鱼,手感滑腻发冷,里头还鼓着一截硬骨似的东西。他刚一压住,那女人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手背瘦得只剩筋,食指却很准,直接点向他腰间。
“纸。”
陆折一愣。
她点的是他刚塞进口袋那张纸条。
“拿好。”她喘了口气,“那是真的。”
“你写的?”
那女人没答,视线却慢慢往他口袋那边垂了一下。布条挡着她上半张脸,陆折看不见她眼睛,只看见她嘴角很轻地绷了一下。
是。
他看明白了。
可他刚想再问,柜后更深的黑里忽然传出一声更轻的响。
像有人在后头,也跟着呼了一口气。
不是她。
陆折后背一下麻了。
他这才发现她不是单独蜷在那里。
她后背后面,还有东西。
那东西原本全埋在更深的暗里,被她身体挡着,又被工装和黑布压着,看着像一截变形的柜壁。可这时她一动,后头那团影子也跟着轻轻挪了一下,露出一小块发灰的皮肉。
不是整个人。
只是一边肩、一点塌下去的胸腔,还有半截搭在她腰后的手臂。
那手臂发胀发白,像泡久了水,左手少了半截指头,骨节却大得出奇。它不是抱着她,更像被铁丝和布条一圈圈捆在她后背上,借着她这口活气,硬吊在这条柜缝里没彻底掉下去。
老周在门外看清那只手,当场骂都骂不完整了:“操……操!”
许观盯着那半截肩膀,声音一下沉了:“梁启生。”
柜后那女人立刻说:“它不全。”
她说得很急,像怕这名字一落地,门外几个人脑子里先认死了什么。
“别把它当人。”
那半截东西像听懂了。
原本瘫在她后背上的那只左手忽然轻轻一抽,断了半截的指尖从她腰侧慢慢探出来一点。紧跟着,一道声音就贴着她肩后爬了出来。
“阿折。”
这声音学得太真。
不是陆清禾,不是林见秋,也不是楼上那些脏水一样乱糊的腔。它学的是一个男人,年纪不大不小,声线低,带一点长期抽烟后的粗哑。
陆折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声音他十几年没怎么再听过了。
是他爸。
那半截东西只叫了一声,后头那只手就开始往外爬,断指刮在木板上,发出很细的响。它一边爬,一边换声。
“别怕。”
“先把灯抬高。”
“让爸看看你。”
最后这句一出来,陆折头皮都炸了。他抬手就把手边那块松开的背板猛地往里一压,直接卡住了那只往外探的断手。
咔的一声脆响。
里头立刻爆出一阵尖厉的嘶声,像有人把一口泡烂的肺狠狠干破了。那声音不再像谁,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糊在一起,狠狠干往门缝里挤。
楼上那团东西也跟着疯了,整条扶手都在抖,像上下两头同时被这一压捅穿了。
许观冷声道:“再说。”
柜后那女人胸口起伏明显快了些,像刚才那一下也伤到了她。她咳了两声,喉咙里带出一点血腥味,声音却反而更稳了。
“它才是那半个。”
“活线当年没走成,不是十三号断了。”
她缓了口气,抬起那只系着“陆”字木片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又往后点了点。
“是我出去的时候,带上了它。”
陆折脑子里一空。
“什么意思?”
“它挂在我身上。”她说,“借我的名,借我的血,贴着我这口气不肯掉。”
老周在门外像被人狠狠干锤了一下,嗓子都发裂了:“所以你没走成……”
“我只出来了一半。”柜后的人低声说,“剩下那半截,还在这儿。”
这句话出来,陆折终于明白那句“一人半”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柜后塞着一整个人和半具尸。
是他妈当年被从人门前临时摘下去,硬走活线,走到一半时,被后头这半截没整个人出来的东西借住了。她没全出去,也没全留下。出去的那半口路,变成了十三号那些后手;留下的这半条人,还卡在七号后柜里,背着后头那半截东西,活不活死不死地吊到今天。
陆折喉咙像塞满了铁锈。
“门里翻牌的手……”
柜后那女人很轻地点了下头。
“我留下来的那只。”
她声音轻得像快散了,“先替你清旧线。清不干净,你见着我也没用。”
门外一下静了。
连老周都不骂了。
陆折只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那只一路在门里翻牌、替他先剥周线、沈线、林见秋线的手,真是她留下来的。她人被压在后柜里,手却先被门里那套挂名处留下,替他一点点把会领错他的旧账先翻出来。
楼上那团东西忽然换了腔,笑得又尖又碎。
“她骗你。”
“她早不整了。”
“你把灯抬起来,看看她脸。”
“闭嘴。”陆折低吼一声。
他这一声是真狠,喉咙都劈了。高处那团东西竟像真被镇了一下,撞扶手的动静断了半拍。沈雁趁这半拍又补了一枪,子弹擦过转角,把一截湿布和什么硬东西一块打了下来。
啪。
掉在地上的,是一枚窄木牌。
牌面朝下,翻过来时,背后只刻着一个字。
名。
第三口。
陆折看见那字,心一下沉到底。
那半截东西也看见了。
它被卡在背板里的左手突然狠狠干挣了一下,断指在木边刮出刺耳的响,嗓子里同时冒出十几道混杂的声线。
“给我!”
“他本来就是这边的!”
“把名字递进来!”
柜后那女人猛地伸手,一把按住自己肩后那团东西。她手上没多少力气,可按下去那一瞬,后背那半截东西竟真的停了一停,像被她按中了什么旧伤口。
她喘得厉害,声音更低了。
“别把名给门外。”
“也别先给我。”
陆折抬眼看她。
她布条下那半张脸白得发灰,嘴角却绷得很死,和他记忆里那副咬着牙也不肯松手的样子,一点点重上来了。
“先断我背后这半截。”
“再认我。”
陆折指尖在发抖。
不是怕,是那股压了太久的劲一下顶到了骨头缝里。他盯着她肩后那只断指左手,又看了眼掉在地上的“名”牌,忽然明白楼上和柜后为什么会同时疯。
第三口的空牌已经掉到这儿了。
人门没真开,不是缺一个字那么简单。
它还缺一次真正的“断”。
断掉借名的那半截。
断掉背在她身上的那只手。
只有那样,他接下来认的,才不是被它借烂了的人。
许观显然也看明白了,声音沉得很:“怎么断?”
柜后的人把下巴往自己左肩后一点。
那里缠着一圈很细的黑铜丝,铜丝从她工装领口里穿过去,勒进后头那半截胸腔和断臂之间,像一道旧时临时加上的固定扣。铜丝发黑,可最里头还卡着一小片东西,薄,亮,边缘泛着旧血锈。
是伞骨尾端掉出来的那片薄铁。
陆折一眼认出来了。
它不止是试门片。
它还曾经被拿来卡过这里。
“拔出来。”柜后的人说。
“拔了,它就松。”
老周听得头皮都炸了:“那你呢?”
柜后的人沉默了一息。
“我也会松。”
这话一落,门外几个人都没出声。
楼上那团东西却重新笑了,笑得发飘,像知道有人被这句狠狠干钉住了。
“拔啊。”
“拔了她就散。”
“阿折,你不是最会认死人。”
陆折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块刻着“名”的木牌。
木牌入手很凉,边缘却带着一点刚被什么东西抓过的潮热。他拇指蹭过那个“名”字,又慢慢抬头,看向柜后那半张被布挡住的脸。
“你还想让我认你,就别拿这句吓我。”
他声音很低,低得发狠,“我先认袖口,认蓝线,认你写字的手。我还没认脸。”
柜后的人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想笑,又像一口气没撑住。
“行。”
她说,“那就按你这回认。”
陆折把“名”牌塞进怀里,伸手摸向她左肩后那圈发黑的铜丝。指尖刚碰上去,柜后更深的黑里忽然又传出一声响。
不是那半截东西的怪笑。
是更里面,还有什么地方,有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滴。
滴。
滴。
那声音太稳了,稳得像一只钟。
柜后的人脸色一下变了,声音陡地发紧。
“快。”
“它要顺着柜后醒全了。”
陆折还没来得及问“它”是谁,自己指尖已经先摸到了铜丝最里头那片薄铁的边。
而那片边沿底下,另一只不该再动的手,正慢慢从她后颈后面抬起来。
断了半截的左手,正攥着一缕黑发。
发根上,还缠着半张被血浸透的旧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