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来时,已经换好了。
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黑色高跟鞋换成平底鞋,工牌别在胸口。看起来跟新罗酒店前台接待一模一样。
对着镜子调整工牌角度,确认照片和本人能对上。
“修复手术,她脸上有疤?”
“不是脸上,是背上。”
“走吧。她在楼下咖啡馆。”
两人从消防梯下到一楼。
新罗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三楼挑空垂下来,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光。来来往往的客人穿着礼服,高跟鞋踩过地面的玫瑰花瓣。慈善晚宴的花篮从大堂门口一直摆到电梯口。
缎带上写着“东洋集团金东秀会长携全体同仁敬贺”。
花瓣还很新鲜。
刚洒的。
咖啡馆在大堂左侧,名字叫“thE LoUNGE”。欧式宫廷风格,椅子是丝绒面,桌上摆着银质烛台。角落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女人。
米白色高领毛衣。深棕色长裙。平底短靴。
头发齐耳,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五官很素净,没有化妆。皮肤白得透亮,像常年不见阳光。
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
轮椅。
她坐在轮椅上。
李晨的脚步停了一瞬。但只是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白小姐。”李美妍轻声介绍,“仁川海港城美容院的顾问。上个月刚到韩国。崔东旭的诊所帮她做背部烧伤修复。第二期手术还没做。”
“她怎么来新罗酒店?”
“坐出租车。轮椅可以折叠,司机会帮忙。”
“坐轮椅参加慈善晚宴?”
“新罗酒店有残疾人通道。金东秀每年慈善晚宴都请几个残疾人公益组织的代表。坐轮椅的不奇怪。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两人走到卡座前。
白小姐抬起头。
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眼睛很亮,但不是活泼的那种亮。是湖面结冰之后那种透光的亮。
“李晨先生。”
声音很轻。
薄瓷杯碰到桌面的声响。
“我是白秀。来自深圳。在仁川海港城美容院做顾问。崔社长让我今晚扮演你的女伴。时间从今晚六点到十二点。六个小时。”
“白小姐的腿不方便?”
“腿没问题。是背。”
白秀把轮椅往前推了半米。距离刚好够伸手碰到桌面的柠檬水,但没碰。手指悬在杯沿上方,又收回来。
“去年深圳南山区工地塌方。我是现场监理员。塌方的时候被压在预制板下面,背上烧伤面积百分之三十。”
“去年?”
李晨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是三年前?”
“不是。是去年,七月十四号。下午三点二十分。”
和李美妍对视一眼。
不对。
韩在旭说塌方是三年前,死了三个民工。白秀说的塌方是去年,她是监理员。时间对不上。
两次塌方。
白凌渡的工地塌了不止一次。
“工地方赔了钱,让我签了保密协议。协议上写着不能在广东省内做修复手术,不能在境内起诉,所以我来了韩国。”
“南山区什么工地?”
“恒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责人姓钟。”
李晨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恒通建筑工程,白凌渡二十年前名片上印的就是这个公司,深圳南山区,汉代墓葬群。
不是三年前那次塌方。
是去年七月的另一次。
白凌渡的工地塌了两次。三年前那一次死了三个民工,尸体埋回墓里,人骨头扔海里。去年这一次白秀被压在预制板下面,背部烧伤百分之三十。
挖了三年还在挖。
南山那片汉墓到底有多大。
“你认识钟老板吗?”
“不认识,只见过一次。”
白秀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报告。
“塌方那天他来工地视察。戴一顶白色安全帽。后面跟着两个保镖,一个寸头穿迷彩裤作战靴,另一个不认识。他站在塌方坑边上看了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走了之后呢?”
“工地主管说被埋的工人按操作失误处理。家属赔十五万。伤者按工伤赔付,不得上诉。我当时在医院,还没拆绷带,就有人拿着保密协议让我签。”
“不签呢?”
“断医疗费。签了给二十万,外加安排韩国治疗。我签了。”
李晨回头看了李美妍一眼。
李美妍轻轻摇头。
“我没告诉她任何事。她自己讲的。昨天在崔东旭诊所碰到她,在做第二期修复的术前检查。聊了几句,她说她是深圳工地来的。我问哪个工地,她说南山区恒通公司。我就知道这个人能用。”
“不是因为她的伤?”
“因为她的身份。她是白凌渡塌方案的活证据。”
“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确定她愿不愿意。今天下午她才主动打电话说愿意。她说想看看钟老板的合作伙伴长什么样。”
白秀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杯子从桌面到嘴边花了三秒。不是做作,是背部肌肉还没完全恢复,每一个动作都要分配好力。
“李晨先生。”
放下杯子。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李美妍小姐昨晚提到的一个名字。韩在旭。到了仁川之后,接手海港城美容院的第一个客户,就是韩在旭的一个情妇。”
“她来做私密嫩肤,跟你聊了什么?”
“聊了很多。聊到韩在旭和深圳一个姓钟的老板合作搞文物。我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绷带还没拆完。背上的疤正在长新肉,痒得睡不着觉。”
“然后呢?”
“那天晚上把三年来不敢想的事全想了一遍。想了很久,想了很久很久。”
白秀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对。不是三年。是一年。去年七月到现在,十个月。但感觉像过了三年。今天早上决定来。崔社长问我要什么条件,我说免费修复。他说没问题。问我能不能帮忙参加今晚的慈善晚宴,我说可以。”
“条件就是这个?”
“对。他让我当你的女伴。轮椅上的女伴。”
“你明知道韩在旭在场,还敢来?”
“他认不出我。”
白秀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塌方那天我满脸是血,头发烧焦了一半。送进医院的时候连我妈都认不出。现在的脸是崔社长三个月前做的第一期修复。百分之八十的皮肤都是植的。韩在旭没看过我的病历,不知道我的真名。在仁川,所有人都叫我白小姐。只有崔东旭和李美妍知道我是深圳来的。崔东旭是三个月前知道的。李美妍是昨晚知道的。”
“现在呢?”
“三个人。加上你,四个。”
李晨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这个高度刚好和她平视。
“白小姐。你想清楚了吗?今晚不是普通的晚宴。金东秀、韩在旭都在。白凌渡也可能在。你在他们眼里是一个应该被保密协议封口的伤者。万一被认出来,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清楚了。”
白秀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指节微微发白。
“我想亲眼看看韩在旭。不一定做什么。就是想看看。背上的疤每痒一次,就想看一次。李美妍小姐给了我一个机会,我欠她一个人情。”
“你不欠任何人情。是你帮我。”
“不是帮。是交换。你帮我把保密协议的事捅出来,我当你今晚的女伴,公平交易。”
李美妍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你看,我说了,韩国女人不谈感情只谈生意。白小姐是中国人,但这个脾气很韩国。”
“我是深圳人。”白秀纠正她,“深圳女人不谈感情,只谈房子。不过我现在不想谈房子,想谈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