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没走。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过来,客厅里地暖开着,热风从脚底往上涌。
李美妍坐在沙发上翻杂志。
睡袍下摆滑到膝盖以上,脚踝上那条银链子在暖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不是要走吗。”
她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杂志,那一页是某个女明星的整容前后对比图,标题写着“三个月变身”。
“门口那拖鞋是给谁准备的。”
“韩在旭的。但他从来不穿。进门就光着脚踩地板,说地板比拖鞋干净。”
“你这里没有别的男人来过。”
“没有。你是第一个。”
她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门口的李晨,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站在门口不走。是想问什么,还是想做什么。”
李晨松开门把手,走回客厅。经过吧台的时候顺手把咖啡机旁边那瓶没开封的威士忌拿了下来。玻璃瓶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冷凝水珠。
“问完了,事情也谈妥了,但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我想再确认一下。”
“哪句。”
“你说喜欢我。”
李美妍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嘴角先是一抿,然后慢慢松开,最后变成一声轻轻的哼。
“你当真了。”
“你说的不是假话,你现在没有理由骗我,合作已经谈成了,你不需要用这种话来加码,所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李美妍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吧台前,从李晨手里拿过那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倒了两个半杯。一杯推到李晨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
“在韩国,一个男人听到女人说喜欢他,会先紧张,然后假装没听到,最后喝一杯酒把话咽回去。你们中国男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不但听到了,还要追着问。你这种人,在韩国会被女人宠坏的。”
她端着酒杯靠在吧台上,歪着头打量李晨。
目光从锁骨那道旧刀疤一路往下,越过胸口,停在腰线上。
“刚才我只看了刀疤。”
“什么。”
“衣服脱了。”
李美妍把酒杯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伸手抓住李晨夹克的衣角,扯了一下。
“我们两个刚达成了合作。我的命和房子都压在你身上。你说要一个人去Kt3702仓库,去查韩在旭的货。韩在旭在码头安插了十几个人,都是手里沾过血的。你说去就去,万一死在码头,我怎么办。”
“所以你要看什么。”
“看你值不值得押。”
她从吧台下面摸出一把剪刀。
不锈钢的刀片,黑色塑料把手,厨房里剪鸡骨头那种。刀刃打开,寒光一闪。
“衣服脱了。你身上几道疤,每道疤怎么来的,谁砍的,在什么地方砍的。告诉我。”
李晨把威士忌一口闷了。
拉开夹克拉链,脱掉外套,扔在吧台凳上。然后脱下t恤。
老砖窑那一刀从锁骨斜到胸口,长成了一条暗红色突起的疤。
左肩有一道浅一些的白痕,是老砖窑另一个混混用铁棍砸的。后脑勺的肿包消了,但用手还能摸到一块不平整的骨节。左耳耳廓上有一个黄豆大的焦痕。
钟国良那一枪擦过去留下的。
李美妍拿着剪刀走近。
刀尖悬在距离胸口约一寸的地方,沿着那条旧刀疤的走势缓慢移动,像在描一条地图上的河流。然后绕到背后,左手按在肩胛骨上。手指冰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微微用力陷进皮肤。
“四道疤。三道旧伤,一道新伤。”
“你看得出来。”
“旧伤是一对多留下的。锁骨这道是刀砍的,力道从右上方斜着下来,砍你的人比你高。但你没倒,硬扛了这一刀然后反击了。”
刀尖从背后绕回来,停在左耳旁边。
“这个焦痕是枪伤。子弹擦过去留下的。打你的人要么不敢杀你,要么开枪的时候被人推了一下。”
剪刀轻轻拍在锁骨上。
“我看过很多人的身体。在狎鸥亭做护士长的时候,每天都要给手术后的病人换药。他们的伤口是规划好的,切在哪里,切多深,缝几针,都写在手术方案上。你的伤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的伤不是别人给你规划好的。是扛下来的。韩在旭的手下身上也有疤,但都是烫的、烙的、用烟头烫出来的。那种疤是惩罚。你的疤是战斗。”
剪刀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金属和石头碰撞发出一声冷硬的脆响。
她伸手从锁骨开始摸,指尖轻轻压进旧伤的凹痕,一路往下,越过胸口的疤,最后停在腹肌上。
“你说的对。韩国男人没有你这种疤。”
“所以值不值得押。”
“值得押,但还不够。”
李美妍伸手解开了自己家居服的第一颗扣子。
手指很稳,动作不快不慢,像在手术室里解开无菌服的扣子。
“合作需要信任。你现在不信任我,我也不完全信任你。你说你是来查韩在旭的,我不确定。万一是韩在旭派你来试探我呢。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不是零。”
“你想怎么信任。”
“你搞我。”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喝咖啡”、“吃烤肉”、“看杂志”。
同时解开了第二颗扣子。
“如果你搞了我,你就成了韩在旭的敌人。不是生意上的敌人,是那种不死不休的敌人。韩在旭可以容忍合作伙伴背叛他,但不能容忍别人碰他的女人。你碰了我,你就不可能再跟韩在旭合作,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你是他派来的。”
“你算计得很清楚。”
“不算清楚怎么活。在韩国,一个女人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想从狎鸥亭的护士长爬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李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脱了衣服证明你的诚意,要么穿上衣服走出那个门。下周的事照做,但我手里那张仁川港平面图上标的不止是仓库。”
“还有什么。”
“后备仓库。韩在旭在码头东侧还有一个仓库,货柜编号E-217。每次出货之前,他会把最值钱的几件单独挑出来,走另一条路线。你不搞我,我就不告诉你后备仓库在哪。”
李美妍转过身。
睡袍无声地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踝边的银链子上。米色家居服解了一半,露出一截锁骨。她的锁骨很平,没有伤疤,皮肤在暖光灯下像上了釉的瓷器。
李晨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没用力,但也没客气。
“你拿后备仓库要挟我。”
“这不是要挟。是加价。刚才谈的条件是三套房子换情报,现在我要加一条。你搞我一次,我告诉你后备仓库的位置。”
“搞你一次,你就信我了?”
“不信。但你愿意承担被韩在旭追杀的风险来睡他的女人,这就证明你对韩在旭没有好感。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不是敌人。”
她退后半步。
家居服顺着肩膀滑下来。全身上下只剩一条银色的脚链。光着脚站在地暖上,脚趾微微蜷着。
外面仁川港的方向传来一声货轮汽笛,低沉悠长,像海雾里某种不知名的巨兽在叹息。
“你还等什么。”
“等你再说一遍你喜欢我。”
“刚才说过了。再说一遍没有意义。我喜欢你这种男人,不是因为你的脸,而是因为你敢做。敢做比敢说值钱。”
“韩在旭不敢做?”
“他什么都敢说。但真正杀人的时候从来不自己动手。他弟弟死的那次,他在车里等着,手抖得打火机都点不着烟。”
“所以你是因为他能给你房子和钱才跟他。”
“不是。是因为他怕我。一个怕女人的男人,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