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的冬天比台北冷得多。
从机场出来,海风裹着盐粒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在皮肤上磨。
李晨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在到达大厅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收音机里放着trot歌曲,女歌手的声音甜得发腻。
“仁川港方向,海景花园。”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李晨一眼。
外国人,不会韩语,目的地是仁川最高档的住宅区。这种人不是来谈生意的,就是来找麻烦的。
大叔在仁川开了二十年出租车,这两种人都见过。
前一种坐奔驰,后一种坐警车。
坐出租车的,是第三种。最麻烦的那种。
车开了四十分钟。
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往西,经过仁川港的集装箱码头。吊臂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排钢铁长颈鹿,海面上停着几艘货轮,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
海景花园在仁川港西侧的一个小半岛上。
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十几栋三层小洋楼围着一个喷泉广场。喷泉冬天不开,池子里积了半池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李美妍的楼在最里面那栋。
白色外墙,蓝色屋顶,门口种着两棵修剪成圆球形的冬青。
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宝马,车牌尾号三个七。
按门铃之前,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崔东旭的情报说韩在旭每周三来。今天是周四,昨晚韩在旭应该刚走。上午十点,李美妍大概率一个人在家,刚起床,还没化妆,素着脸,穿着睡衣在客厅喝咖啡。
按门铃。
门禁系统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韩语,语气懒洋洋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大概是在问谁。
“李美妍小姐,崔东旭社长让我来的。”
沉默了几秒。
门禁的摄像头动了一下,调整了角度,对准李晨的脸,然后门锁弹开了。
客厅很大。
落地窗正对着仁川港的方向,能看见远处海面上货轮进港时激起的白色浪花。
屋里开着地暖,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某种甜腻的香薰蜡烛的味道。
白色真皮沙发上扔着一件粉色丝绸睡袍,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拿铁和一本翻开的时尚杂志。
李美妍从楼梯上走下来。
穿着米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确实漂亮。
崔东旭说二十五岁,但本人看起来更年轻,像是刚从大学毕业没两年的那种。
皮肤很白,素颜状态下五官依然干净利落,杏眼薄唇,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应该很甜,但不笑的时候嘴角自然往下撇,带着一股天生的冷。
“崔社长让你来的?他没跟我说过。”
中文,口音很重,但能听懂。首尔狎鸥亭的整形诊所里中国客户多,护士长会中文不奇怪。
“临时决定的,崔社长说韩代表的生意出了点问题,让我来找你聊聊。”
“什么生意。”
“文物。”
李美妍倒咖啡的手没停。
从咖啡机里接了半杯浓缩,端起来先闻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身,靠在吧台上,歪着头打量李晨。
目光从脸上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手上,最后落在那道从锁骨延伸出来的旧刀疤上,停留了两秒。
“你不是崔社长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崔社长手下没有你这么好看的,他那些人的脸都是被拳头打过的,扁的。”
李美妍端着咖啡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
“而且你脖子上的刀疤,崔社长的人不会受这种伤。他们都是在健身房里打架的,不会用刀。你是大陆来的,你不懂韩语,你是来找韩在旭麻烦的。”
李晨没接话,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你猜对了,我不是崔社长的人。我是来找韩在旭的,但不是现在。今天是周四,韩在旭昨晚刚来过,现在不在这里,我是来找你的。”
“你胆子很大,韩在旭的女人你也敢动。”
“我没说要动你,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当然,你不想回答也可以。那就当我不请自来,喝了杯咖啡,道个歉就走。”
李晨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咖啡杯磕在大理石吧台上的声响。
“你叫什么。”
“李晨。”
“你就不怕我打电话给韩在旭,说你来了。”
“你打。”
李晨转过身,靠在门框上。
“你打完之后,韩在旭会问你,这个人为什么来找你?你怎么回答。你说我是来找他麻烦的。他会问你,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你住在这里?你说我自己找上门的,他会信吗?”
李美妍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是淡粉色的,修剪得很整齐。
“他不会信,他会怀疑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晨替她把答案说了。
“韩在旭这个人,疑心很重吧。他弟弟去年火并死了之后,他看谁都像叛徒。你在他身边待了多久?三年?五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打这个电话,不是把我卖了,是把你自己也卖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咖啡机加热水的嗡鸣声。
“你要问什么。”
“韩在旭跟白凌渡的交易记录。货物清单、运输记录、汇款凭证。你是护士长出身,韩在旭的保险柜你打不开。但他的行程你知道,他见谁你也知道。这就够了。”
“你要这些干什么。”
“白凌渡是我的合作伙伴,以前是。我现在想知道他背着我把多少货通过韩在旭转出去了。这种事情,不搞清楚不行。”
李美妍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半杯没喝完的拿铁,慢慢喝完。杯沿上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唇印。
“我为什么要帮你,韩在旭给我房子,给我车,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三千万韩元。我帮你,这些东西都没了,你能给我什么。”
“给不了你房子,也给不了你车,但我可以帮你拿回本来属于你的东西。”
“什么叫本来属于我的东西。”
“你在狎鸥亭当护士长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多少。两百万韩元?三百万?你现在的房子和车是韩在旭的。这套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车也是他的名字。他只是让你住,让你开。哪天他不要你了,你什么也没有。”
李美妍没有说话。
但那根搅拌咖啡的小勺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你当了这么多年情妇,这个账你算得比我清楚。韩在旭今年五十多了吧。他还能风光几年?等他倒了,树倒猢狲散,你分得到什么?但如果他现在倒,在他倒之前你提前做好准备,把该拿的东西拿了,就不一样了。”
“你想让我出卖他。”
“我不是让你出卖他,我是让你给自己留条后路。韩在旭的生意做到今天,得罪的人不少。他不倒,迟早有人来倒他。那个人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到时候你怎么办。”
李美妍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
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李晨,看着远处的仁川港。货轮的汽笛声隐隐传过来,在双层玻璃的阻隔下变成一声闷闷的低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