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指着纸上“代号猎犬”那一行。
在“真名不详”四个字下面,有一个极浅的笔痕。不是墨迹,是笔尖在纸上划过但没出水留下的凹痕。对着灯光看,能辨认出一个字的轮廓。不是汉字。
是一个英文字母。
大写的b。
“老刘写这一行的时候,钢笔没墨了。他用力描了一遍,只留下凹痕。后来给钢笔重新吸了墨才写的‘推荐人马文忠’。所以‘真名不详’是个假的。他知道猎犬是谁,他写了一个英文字母b。不是汉字,是因为这个人的名字用汉字写出来太明显了,他不敢。但他要给我留线索,他知道我会翻他的枕头。”
“b。b什么。”
“白。白色的白。bai。渡爷。白凌渡。”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洪门的兄弟在往外扩,黑衬衫的人墙中间裂开一条缝,有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均匀。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巷口,车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来的人没有坐车,是走过来的。
金丝眼镜在路灯下反着光。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笑。
冯国华。
洪门的兄弟认出了他,没有人拦。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白狼提前交代过。这个人今天会来,不管是来吊唁还是来谈判,都不要拦。
“你他妈还敢来见我。”
李晨站在门口,门槛上那道裂缝在鞋底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手已经捏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刘艳现在哪里。”
“动什么气。”
冯国华在门口站定。没有进屋,只是往里看了一眼。
目光在木板床上那个安详的老人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摘下金丝眼镜,用中山装的下摆慢慢擦着镜片。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你分析出了什么。”
白狼靠在门框上,手里又捏了一根烟,还是没点。语气很平,但平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冰。
“刘小姐很配合,我也没有为难她。从她手里的资料分析,我知道了那个叛徒是谁。”
冯国华把眼镜戴回去。镜片重新遮住那双不大的眼睛,但嘴角往下撇的角度收了半分。
“你他妈别卖关子。”
李晨往前走了一步。
“刘冲写了个黑字你知道吧。”
冯国华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
“那个黑字其实是反过来写的。刘冲在泰国街头流了半个小时血,用军刺在地上刻了一个字。曼谷警方拍了照片,但从来没公开过。我花了两年时间,托人把那张照片从曼谷警方的档案室里弄了出来。”
他顿了顿。
“照片上的那个字不是正着刻的,是反的。他是躺在地上刻的,从他自己的角度看是‘黑’,但从站在他头顶位置的人的角度看,是一个左右颠倒的字。”
“反过来是什么字。”
“你自己试一下。黑字反过来,上头一个白,下面一个反着的土,白在左边,反土在右边,合起来是什么。”
李晨没说话。脑子里把“黑”字拆开,左右颠倒。黑的上半部分是里,下半部分是四点底。反过来看,里的上半截是日,但日的方向变了。
变成了白字的轮廓。
“是白字。”
白狼替他说了。
“对。白。白凌渡的白。”
冯国华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以前也只是怀疑渡爷这个人,他在东莞的很多事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刘冲在泰国的行程只有龙魂之剑内部的人知道,杀他的人提前在曼谷码头等了他三天。一个龙魂之剑的成员被叛徒出卖,死在异国,手里还攥着半张写着刘卫国名字的纸。”
他看着李晨。
“谁有本事同时掌握龙魂之剑的情报和泰国黑道的资源?白凌渡有。他在深圳做房地产,跟东南亚的资本打过十几年交道,在泰国有工程队,在曼谷有人脉。”
“但我没有证据。他太干净了。直到刘小姐提供了那个手提箱里的资料,我才把最后一块拼图拼上。”
冯国华的语气变得更慢了。
“手提箱里有一份白凌渡亲笔签名的传真件,落款日期是刘冲被杀之前第三天。传真上写的是‘刘冲已出发,请接应’。收件人是一个泰国的号码,查了一下,是曼谷一家航运公司,白凌渡在泰国的合资企业之一。”
他停顿了一下。
“白凌渡不光是龙魂之剑的叛徒,他还配合海外势力杀军统的兄弟。”
“我凭什么相信你。”
李晨的语气很硬,但心里已经开始把所有线索往渡爷身上拼。
渡爷为什么让出美容院的股份?
为什么说“有人借我的名”?
为什么在宋进刺杀的时候身边突然多出了十二个保镖?为什么每次提到刘冲都刻意避开?为什么那天在五楼办公室说“刘冲不是我下令杀的,有人借名嫁祸”?
他不是在撇清。
他是在试探。
“你爱信不信,我就一句话,两岸都是同根兄弟,最痛恨汉奸。这个白凌渡,不但背叛龙魂之剑,也配合海外势力杀军统的兄弟。阳明山上被推下来摔成植物人的那个军统旧部,就是查到了他在泰国的皮包公司。还没等把材料交上去就被灭口了。”
“证据呢。你拿什么让我信。”
“证据就在你手里。”
冯国华的目光落在李晨攥着的那张纸上。那张老刘临死前写的名单还在手里捏着,纸边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那张纸上写了一个英文字母。b。b是什么。白。你刚才念名单的时候我听到了,‘代号猎犬,真名不详’。但你念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你看到了那个被钢笔划出来的凹痕。你自己知道答案,只是不敢认。”
冯国华推了推眼镜。
“你怕认了之后,东莞那边你的美容院、你的女人、你那个刚满月的孩子,全都要面对一个你曾经叫过渡爷的人。你在东莞的发迹是他一手扶起来的。你的通缉令是他给撤的。你的美容院大楼是他让给你的。你不想欠他的,但你确实欠他的。欠到连指认他都犹豫。”
“够了。”
李晨把手里的名单折好,收进衬衫口袋里。
抬头看着冯国华,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压下去了。不是没有情绪,是压到了更深的地方,压到能控制住的程度。
“我要见刘艳。”
“可以,她现在在忠堂一个仓库里,虽然条件简陋,但安全。猎犬的人也在找她,我绑走她等于是把她藏起来了。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因为猎犬已经知道刘卫国死了,下一个目标不是你,就是我。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
“你拿什么保证她的安全。”
“拿我跟猎犬的账。他杀过我军统的兄弟,我还没跟他算。在算完这笔账之前,谁也不能动刘艳一根头发。”
冯国华转过身准备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刚响了两下,又停了。回过头来,侧脸对着李晨。
“你打算怎么跟刘艳说这件事。”
“我会告诉她,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查清楚白凌渡为什么这么做之后。猎犬是叛徒,但白凌渡不是猎犬的全部。猎犬只是一个代号,一个被写进龙魂之剑名单里的代号。白凌渡是那个代号背后的人。他有动机,但动机不完整。”
李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他已经是深圳房地产大佬,东莞夜场的幕后老板,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他为什么要背叛龙魂之剑?为什么配合海外势力杀自己人?他图什么。”
“你说得对。所以这件事还没完。”
冯国华转回身,面对着巷子里那棵榕树。
榕树的气根从头顶垂下来,在路灯下像一道一道灰白的帘子。
黄狗趴在树根下,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我查了三年。三年前刘冲死的时候,白凌渡的公司账上多了一笔三千万的进账。不是从东南亚来的,是从一个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转过来的。那个空壳公司的背后是一个国际文物走私集团,专门从大陆走私文物到海外。”
冯国华的声音变得很冷。
“白凌渡在深圳的房地产开发,名义上是盖楼盘,实际上有几个项目挖地基的时候挖到了汉代墓葬群。他用工程队连夜把文物转移了,一件都没上交给文物局。刘冲在泰国查到了这件事的证据,所以他必须死。”
“你跟刘艳说过这些吗。”
“没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冯国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没有金丝眼镜遮挡的眼睛显得很疲惫,眼白的黄斑在路灯下格外明显。
重新戴上眼镜之后,嘴角又恢复了那种微微往下撇的弧度。
“李晨。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找我算账,是回东莞。回到白凌渡身边。该叫你管场子还叫你管场子,该叫你牛经理还叫你牛经理。不要让他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这个人太精,你在台北多待一天,他就多一天起疑。等他起疑的时候,你连东莞都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