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一夜没睡踏实。
客房的床很软,被子是新的,窗帘透光的那道缝里能看到人工湖上的月亮。
银湖山庄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在白露塘,晚上能听到后山的虫叫、邻居家的狗吠、她妈在隔壁屋里咳嗽。
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调嗡嗡的低鸣和自己翻身的动静。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那个叫杨桂芬的女人对自己太好了,一进门就叫妹妹,端茶倒水,安排客房,说明天带她去买衣服。这种好让人心里不踏实。
从小记住的父亲那句话——做人要有骨气,但也得长心眼,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
这女人图什么。
自己一个山里出来的姑娘,身上一分钱没有,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父亲失踪了,母亲病着,刚从发廊里被捞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
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一直在问父亲的事,当过什么兵,在哪个派出所,有没有提过什么人。问得很细,语气很软,但问得太多了。
王丽翻了个身。
坏人不会在脸上写“坏人”两个字,这句话也是她爸教的。
那个叫陈彪的人,来关她的屋子里送饭时,脸上也是笑的。笑呵呵地说小姑娘别怕,过两天就送你去上班,好吃好喝的,结果送她去的是那种地方。
如果不是曹阳把她捞出来,她不敢往下想。
但曹阳为什么刚好在那天去了红姐发屋。
杨桂芬说李晨已经在找她爸了,怎么找的,为什么找她爸。她爸就是一个退伍老兵,在派出所干过几年,后来到处打工,有什么值得这些人花这么大工夫去找的。
王丽想不明白,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额头那道旧疤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黄色的线。
客厅里杨桂芬在打电话。
“今天请假。嗯,家里有点事,明天补上。”
挂了这个又拨了另一个,声音压低了。
王丽只听到几个词——老孙,档案,王奎。心里又提了一下,还在查她爸。
念念在哭。
吴姐抱着念念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哼着歌,念念小手乱抓,抓到吴姐的头发就不撒手。
杨桂芬走过去把念念接过来贴在胸口,哭声渐渐小了,小脸埋在她怀里,一只手还攥着吴姐的衣领不放。
杨桂芬低头看着念念,手指轻轻擦掉她腮帮子上的泪珠。
“收拾一下,吃了早饭带你们去逛街,给丽丽买两身衣服。”
吴姐应了一声。
王丽站在客房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桂芬看到她,笑了一下,跟昨晚一模一样的笑,像姐姐对妹妹。
“妹妹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好。”
声音还是有些紧。
早餐是吴姐做的。白粥,煎蛋,炒青菜,一人一碗。
杨桂芬给王丽夹了个蛋,王丽低头吃着,不说话。吴姐在旁边喂念念喝奶粉,念念小手抱着奶瓶,脚丫子一翘一翘的,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王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心里那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九点半,四个人出了门。
杨桂芬开车,吴姐抱念念坐后排,王丽坐副驾,车子出了银湖山庄,往塘厦镇中心开。
“先去百货大楼,那边的衣服款式多,价格也实在。”
杨桂芬打了把方向。
“你皮肤白,穿浅色的好看。鹅黄、浅蓝、米白都行。不要那种花花绿绿的,太俗。”
王丽看着窗外没说话。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的缝线。
到了百货大楼,周末人多,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和摩托车,还有几辆小轿车。杨桂芬抱着念念,吴姐提着婴儿用品包,王丽跟在后面。
进了女装区,杨桂芬拿起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在王丽身上比了比。
“这件好看,试试。”
王丽接过衣服,手指碰到面料,柔软的棉布,凉丝丝的。翻过吊牌看了一眼,三十八块。
手就缩回去了。
“姐,太贵了,我买件十几块的就行。”
“不贵,去试试。试衣间在那边,吴姐你陪她去。”
王丽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关上门,靠着墙,看镜子里的自己。格子衬衫,蓝布裤子,塑料凉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头上那道疤被碎发遮了一半。
镜子里的姑娘瘦,锁骨凸出来,脸色蜡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加上大半个月没睡过安稳觉。
她把新衬衫贴在身上比了一下。浅蓝色,领口绣了一小朵白花,确实好看。
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三十八块一件衬衫,杨桂芬眼睛都没眨就买了。
刚才路过鞋柜,还挑了一双白色帆布鞋,二十五块,也放进购物篮了。加上那条深蓝色长裤,一套下来快一百块了。
这还没完,又拿了一件鹅黄色短袖和一条碎花裙子。
这钱花得太大方了,大方到不像是对一个陌生人。
王丽换好衬衫出来。
杨桂芬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看,我就说浅色适合你,照照镜子——多精神。”
王丽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确实不一样了,像换了个人,但她笑不出来。
“姐。”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不用还。”
“可是——”
“妹妹。”杨桂芬把手里的念念换了个姿势,“你跟我非亲非故,帮你是情分,你不用觉得欠我的。你爸的事,李晨那边有了消息会告诉你。在这之前,你就住着,安心住。”
王丽没再说话,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情分,什么情分。
我爸跟你们到底有什么关系,你们到底在查什么,这些她全没问出口。
逛完女装区,杨桂芬说去四楼看看婴儿用品。念念的奶粉快吃完了,顺便买几包纸尿裤。
上了扶梯,人群里挤来挤去,王丽走在最后面。
转过一个弯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在化妆品柜台那边闪了一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没有买东西,就站在柜台旁边,脸朝这边。
王丽心里咯噔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杨桂芬已经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不见了。
到了四楼。
婴儿用品区人少一些,货架一排一排很整齐,灯光是暖黄色的。
杨桂芬在挑奶粉,蹲在货架前仔细看配料表。念念在吴姐怀里东张西望,小手挥来挥去。
王丽站在旁边,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个戴鸭舌帽的人,是顾客吗。还是——
“吴姐。”
杨桂芬站起来。
“你带念念去那边看看纸尿裤,我跟丽丽说几句话。”
吴姐抱着念念走开了,杨桂芬拉着王丽走到货架尽头,这里人更少,旁边是个消防通道。
“妹妹,你也注意到了?”
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在二楼——”
“不止二楼,从一楼进门开始就有个人跟着我们。戴鸭舌帽,灰色夹克,一直保持二十步左右的距离。我们上扶梯他也上,我们拐弯他也拐,刚才在化妆品柜台那边假装看口红,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王丽的手心开始冒汗。
“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跟我来。”
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里面是员工通道。走廊尽头有个办公室,门上挂着监控室的牌子。
杨桂芬敲了敲门,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开了门。
“您好,刚才在二楼女装区丢了个钱包,想查一下监控。”
“哪个时间段?”
“半小时之内,二楼扶梯口。”
保安让她们进去,监控室里一面墙全是小屏幕,黑白的画面,角度不一。保安把二楼的录像倒回去,屏幕上的人影飞速倒退。杨桂芬盯着屏幕,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
“停,就是这里。”
画面定格在二楼扶梯口。
王丽看到自己站在扶梯上,杨桂芬抱着念念走在前面,吴姐跟在后面。扶梯口旁边的化妆品柜台前,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那里。
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没有买东西,就站在那里,脸朝向扶梯方向。
“往前放。”
保安按了播放键,画面继续,杨桂芬一行人拐进女装区,过了一会儿戴鸭舌帽的男人也跟过去了,手里还是空的,没有任何商品。
另一个角度的镜头切过来。
三楼的画面,又是那个男人,站在鞋柜旁边,背对着镜头,帽檐底下的下巴只露出一小截。
“能放大吗。”
保安把画面放大,像素不够,放大了全是马赛克。
能看出帽檐下面是个中年男人的脸型,但五官完全看不清。角度太刁钻了,每个镜头里,他的脸都刚好避开监控。
一楼大门口的镜头拍到了他的正面,但帽子压得太低,加上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只拍到下巴和嘴唇。
杨桂芬盯着屏幕上那截模糊的下巴,沉默了几秒。
“这个人很专业,知道摄像头的角度。从一楼到四楼,每一个镜头都刚好拍不到正脸。”
她站直了,转向保安。
“谢谢,钱包可能是我自己落在车上了,麻烦你了。”
保安摆摆手说没事。
杨桂芬拉着王丽出了监控室。
回到四楼,找到吴姐,把念念接过来,快步走向电梯。
没有回头,步速很快,但脸上表情纹丝不动,像是刚才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先回车上,不逛了,东西改天再买。”
电梯里只有四个人,杨桂芬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松语气,但压得很低。
“妹妹,刚才那个人你也看到了。不是冲着你来的。你刚到东莞,没人认识你,是冲着我来的。”
“为什么——”
“回头再说,现在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