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阳光被两侧的旧墙切成一条线。
宋进站在那条线的这边。
半边脸亮,半边脸暗。亮的那只眼睛瞳孔缩成针尖,暗的那只眼睛反而更亮——像两团磷火,在阴影里幽幽地燃着。
背上的猎枪硌着肩膀,报纸磨破了,露出蓝黑色的枪管。
右手握着剪刀。犀牛角握柄,刃口比剃刀还薄,青光沿着刀刃流到刀尖,在空气里画出一道银线。
巷子那头站着两个人。
渡爷在前。
黑色布鞋踩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中山装的袖子在风里微微飘。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老江湖打量新面孔的审视,从眉心那颗痣下面投过来,冷冷的,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阿豹站在渡爷身后两步远。
灰色短袖,迷彩裤,作战靴。寸头,腰板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头豹子蹲在草丛里,尾巴不动,后腿的肌肉已经在皮下一块一块地鼓起来。
“渡爷,你先进去,这里我处理。”
阿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不经过喉咙。
渡爷没动。
“处理什么,能追到这来,也是本事,让他说完话。”
渡爷看着宋进,手指在中山装袖口上慢慢摩挲。
“谁让你来的。”
宋进没回答。
“刘艳?还是六叔?”
还是没回答,不是嘴硬,是没必要。
快死的人,说话是多余的。
手里那把剪刀转了半圈,刀刃从对着地面转到对着前方。脚下没停,一步一步往前走。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阿豹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左脚在地上一蹬,作战靴的橡胶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啸,整个人已经冲到了宋进面前。
右拳直取面门,这是侦察营教的标准直拳。全身重量压在拳头上,落点只有一个,鼻梁。
宋进侧身闪过,拳头擦着耳朵过去,拳风刮得耳膜嗡嗡响。
不等阿豹收拳,剪刀从下往上撩。刃口对着手腕内侧,那里有桡动脉,剪断了神仙都救不回来。
阿豹手腕一翻,避开刃口。
但剪刀变招更快,上撩是虚的,横剪是实的。宋进手腕一转,剪刀换了个方向,朝阿豹脖子侧面剪去。罗祖传下来的十二式剪法,第一式到第十一式,每一式都是杀人技,不是剪头发用的。
阿豹后仰,刀刃擦着下巴划过,离喉结只差一寸。
下巴上的胡茬被削掉了一撮,细细的黑色碎屑飘在阳光里,像灰尘。
退了两步,重新站稳,眼神变了。
“剪刀功夫不错,跟谁学的。”
宋进还是没说话。
右手握着剪刀,左手把背上的猎枪往上推了推。枪托从肩胛骨滑到肩膀,硌了一上午的骨头终于换了个位置。
阿豹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嚓响了一声。然后抬起右手,朝巷子深处招了招。
没有声音,没有喊,只是招了招手。
巷子两侧的旧门洞里,巷子尽头的围墙后面,同时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的脚步。作战靴踩在水泥地上,整齐得像军队。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八个。十二个。
从巷子两侧的门洞里走出来,从围墙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
全部穿着灰色短袖,迷彩裤,作战靴。全部留着寸头,全部空着手,但腰后鼓鼓的。
那是甩棍。
排成一排,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阳光被他们的肩膀挡住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一半。
宋进站住了。
右手握紧剪刀,犀牛角握柄被手心捂热了,纹路嵌进指纹里。脚边的那线阳光被自己的影子遮住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金边。
十二个保镖没有说话,没有亮甩棍。只是站在那里,把巷子两头堵死。
渡爷站在阿豹身后,中山装的袖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像一面旗。
“剪刀放下,跟我走。谁让你来的,你说出来,我不找你麻烦。”
渡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宋进终于开口了。
“我不认识你,跟你没仇。”
“那为什么来。”
“我师父欠了别人的人情,那个人要你的命。”
“你师父是谁。”
宋进没回答。
“阿福。”
渡爷替他说了。
宋进的眼皮跳了一下。
“在东莞能把剪刀玩成这样的,只有阿福。罗祖传下来的手艺,你师父曾经跟了我十年。”
渡爷顿了一下。
“他没告诉你,这次要杀的人,是他保了十年的人。”
宋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消息确实不知道。刘艳没告诉他目标的具体身份,师父也没说。只是说,受人所托。
受谁所托不重要,重要的是,师父让他出手,他就出手。
十三个人堵死了两头,往后退是不可能的。往前冲,阿豹站在渡爷前面,十二个保镖堵满了巷子。
宋进做了个决定。
左手伸到背后,把猎枪从肩膀上卸下来。枪管上的报纸在奔跑中被磨破了,露出下面蓝黑色的金属。
双管霰弹,仿雷明顿。
枪托抵在右肩窝里,左手托着护木。右手还握着剪刀,犀牛角握柄硌在掌心,跟扳机护圈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阿豹的眼神变了。
“保护渡爷!”
十二个保镖同时拔出了后腰的甩棍,金属管子在空气里甩开,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咔声。他们往前压,把渡爷和阿豹围在中间。
阿豹护在渡爷身前,双腿微屈,重心下沉,随时准备扑击。
宋进没有瞄准任何人,枪口朝上,对着巷子上方窄窄的天空。
扣下扳机。
枪响了。
不是对着人打的,是对着天空。
猎枪的轰鸣在窄巷子里被放大了一倍,两侧的旧墙把声波反弹回来,整条巷子嗡嗡作响。十二个保镖本能地低下头缩了一下脖子,队形出现了缝隙。
就在这一瞬间,宋进把猎枪当棍子抡出去。砸在最前面两个保镖的甩棍上,猎枪和甩棍碰撞,火星四溅。
空了的猎枪震落了报纸,露出双管枪身。
从保镖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左手猎枪格开甩棍,右手剪刀划开一个保镖的手腕,血溅在灰色短袖上。
目标是渡爷。
渡爷没有跑,站在原地,看着宋进从保镖堆里杀出来,黑色布鞋纹丝不动。
阿豹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抱住宋进的腰,把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地面粗糙的水泥地蹭破了脸颊,血珠渗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
宋进右手还握着剪刀,反手一剪,剪开了阿豹肩膀上的衣服,刀刃划开皮肉,血沿着胳膊淌下来。
阿豹闷哼一声,没松手。
旁边两个保镖冲上来,甩棍朝宋进的胳膊砸。没躲,硬扛了一棍。
左手一阵麻木,差点握不住猎枪。
另一根甩棍砸在后背上,后背的肌肉本能地绷紧,闷响一声。
疼。但没松手。
在地上翻滚了半圈,挣脱阿豹的锁抱。膝盖跪在地上,右手握着剪刀,左手撑着地面,嘴里全是血腥味。
抬起头,看着几步之外的渡爷。
渡爷也在看着他,眉心那颗痣下面,眼神还是冷的。不是轻蔑,是怜悯。
宋进把猎枪重新抵在肩窝里,枪膛里还剩一发子弹。
枪口抬起来,对准渡爷。
保镖们全扑上来了,甩棍砸在肩膀上、胳膊上、后背上。骨头在钝器重击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嘴角被砸破了,眼角裂了个口子,血从眉毛上淌下来糊住了右眼。
枪口还是指着渡爷。
渡爷没有躲,站在那里,中山装被风吹得微微飘,双手背在身后。
“你开枪吧,杀了我,你也走不掉。”
宋进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也是无力。猎枪抵着肩膀,枪管一下一下地晃。
十二个保镖把他围得水泄不通,面前站着的渡爷依然纹丝不动。
扣下了扳机。
但不是对着渡爷,枪口在最后一瞬间偏了,偏向了渡爷左下方,对着地面。
双管霰弹的第二发子弹打在水泥地上,弹丸和碎石反弹起来,打在渡爷的小腿上。中山装的裤腿被撕裂了,血从深灰色布料下面渗出来。
渡爷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阿豹冲上去扶住他。
宋进扔掉了猎枪,空了的猎枪砸在水泥地上,咣当一声。
右手握着剪刀站起来,看着周围十二个保镖,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渡爷,最后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