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油麻地,庙街尽头一栋唐楼。
柳媚君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肚子已经六个多月了,隔着宽松的棉布裙子也能看出隆起的弧度,走两层就停下喘口气。
七哥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红色塑料袋。
一袋是刚从街市买的菜心、排骨、鲩鱼,一袋是孕妇奶粉和钙片。
“柳姐,要不找个有电梯的。”
“不用,这里偏,没人认识,电梯楼人多嘴杂。”
爬上六楼,开了门。
一房一厅,格局窄长。窗户对着后巷,对面是另一栋唐楼的后墙,中间只隔了三米。
晾衣竿上挂着隔壁邻居的工装裤和胸罩,楼下麻将馆的洗牌声隐约传上来。
客厅很小,一张双人沙发,一张折叠餐桌。墙角堆着几箱未拆封的婴儿用品。
卧室门半掩,能看到小床上的蚊帐和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被子。
柳媚君在沙发上坐下,脚踝有些浮肿,脱了拖鞋,把脚搁在小板凳上。
七哥把塑料袋拎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煤气灶啪嗒一声点着。
烧水,洗菜,切排骨。动作很慢。
五十多岁的人了,瘸了一条腿,在灶台前站久了腰疼,但没让柳媚君动一下手。
“七哥,塘厦那边最近怎么样。”
柳媚君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杯温水。窗外的夕阳从后巷斜斜打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把褪色的绒面染成橘红。
七哥把焯过水的排骨捞出来,砧板上切着姜片。
“还行,曹阳那小子把塘厦的场子看得挺紧。上个月跟湖南帮打了三架,这个月又跟那个张伟强一起喝酒了。”
“一起喝酒?他不是跟张伟强不对付吗。”
“年轻人嘛,打完就喝,喝完再打,打出感情来了。”
柳媚君笑了一下,端水杯的手搭在肚子上,隔着裙子能感觉到里面在动,六个月,胎动已经很明显了。
“七哥。”
“嗯。”
“帮里的事,辛苦你了。我这大半年不怎么露面,老兄弟们有没有说什么。”
七哥把姜片丢进砂锅,盖上盖子。转过身,围裙上沾了排骨的血水。
“能说什么,你那时候说身体不舒服要休养,老张老陈他们问了两次。我说柳姐需要静养,他们就不问了,都是跟了龙四海十几年的人,知道规矩。”
“不过陈彪那边有点动静。”
柳媚君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动静。”
“旺达桑拿城上个月扩了场子。加了一层,新招了二十几个小姐。听说还跟惠州的几个地头蛇搭上了线。他现在不敢回塘厦,但在惠州那块越做越大。手底下的人喝多了放话,说迟早要回来找李晨算账。”
“照片和dV带还在他手上。”
“应该在,不过半年多没动静,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也许等时机。也许等价钱,想拿那些东西换点什么。”
柳媚君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让他等,等我生完孩子,等我回去。”
“柳姐。这个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李晨。”
“等生下来再说。”
“他知道你来香港了吗。”
“不知道,只知道我走了。”
柳媚君低头看着肚子,手掌贴在隆起的弧度上,能感觉到体温透过棉布传上来。
不是李晨的体温,是自己的。
肚子里的小东西大概在睡觉,这会儿安静了。
“他现在忙着美容院开业,对象那边也刚离了婚。孩子的事先不添乱,等生下来该他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七哥没再说什么。
转身继续切菜心。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柳媚君侧过头,后巷对面的唐楼外墙上,空调滴水淅淅沥沥。楼下麻将馆里有人胡牌,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夹杂着粤语粗口。
这座城市人人都在自己的一小格空间里活着,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关心谁。
正好。
在这种地方,一个没有男人的孕妇,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塘厦。,28工业区,大家乐游戏厅。
老虎机一排靠墙摆着。屏幕上的水果图案花花绿绿转个不停。
几个打工仔叼着烟拍按钮,硬币叮叮当当往下掉。
曹阳推开玻璃门进来。、
扫了一圈,张伟强坐在最里面那台老虎机前面。没玩,就那么坐着。手边搁着半瓶九江双蒸。
“哟。张老板,一个人喝酒不叫我?”
张伟强抬起眼皮,眼白里有红血丝,下巴上胡茬两天没刮,把酒瓶往曹阳那边推了推。
“你不看场子跑我这来干嘛。”
“查岗啊。”
曹阳在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撕开口子搁在两人中间。
“七哥说了,咱们两个堂口这个月的保护费账目要对一对。你这边十六台老虎机,上个月坏了两台,修没修?”
“换了主板,花了三百。”
“三百?你被坑了。下次找我,我认识一个修主板的,一百五包工包料。”
“你他妈的不早说。”
“你又没问。”
张伟强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九江双蒸,十几度的米酒,入口甜,后劲冲。把瓶子搁回两人中间,曹阳也不客气,拿起来灌了一口。
“伟强,问你个事。”
“说。”
“你跟你那个小红,到底怎么回事。她怀的不是你的孩子,你养着她,你怎么想的。”
张伟强没回答,盯着老虎机屏幕。
水果图案转啊转。
苹果,橙子,铃铛,西瓜,中了个小三元,哗啦啦掉了二十几个币下来。
“我怎么想的关你什么事。”
“就是好奇。”
“好奇个屁,你跟那个红姐发屋的老板娘不是也搞上了,你养不养人家。”
曹阳啧了一声。
“那不一样,我是单身,她也是单身,我们叫自由恋爱。你呢,养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王建都进去了,你替他养儿子,你图什么。”
张伟强又灌了一口酒,酒瓶快见底了,喉结滚了两下。
把瓶嘴从嘴边移开,沉默了很久。
“阳哥,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你老婆在桑拿里面接客。每天跟不同的男人搞,你心里会怎么想。”
曹阳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喷出来。
“操。你全家的女人才在桑拿里面接客,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张伟强居然没生气。
就那么坐着。老虎机屏幕的光打在那张脸上。
然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就那么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擦。落在牛仔裤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曹阳愣了,花生米袋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你他妈干嘛,老子就接你的话说而已,你哭个鸟。一个大男人别哭了,你再哭我走了,我真走了。”
张伟强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酒气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前女友李琳,就在月亮湾当小姐接客。”
曹阳放下了花生米。
“李琳。就是那个小琳?”
“你认识?”
“听晨哥提过一嘴,说她是为了给母亲治病。尿毒症,每周透析,花了好几万了。”
“对,尿毒症。”
张伟强的声音哑下去。
“她妈住院那年她十九岁。家里把牛卖了,把地租出去了,还不够。亲戚借遍了,借到最后没人接电话。她来东莞打工,在厂里干了三个月,一个月四百五。透析一次就是两千,四百五管什么用。”
空酒瓶搁在脚边。
张伟强眼睛盯着老虎机,但屏幕上的水果图案没在眼里聚焦。
“后来有人跟她说去桑拿做,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她去了。在月亮湾VIp区,26号。我跟她是在厂里认识的。那时候她在流水线上,我在旁边那个厂做冲压,下班一起吃饭。她喜欢吃麻辣烫里的藕片,每次都加两份。”
曹阳没插嘴。
“我说你吃这么多不怕辣,她说藕片便宜,两份才五毛钱,能吃饱。后来她辞了工,跟我说换了个厂。我去她说的那个厂找,根本没有这个人,最后在月亮湾我叫小姐的时候叫到她了。”
“你问她为什么。”
“问了。她说——我妈要活着。我说那你呢,她说——我没关系。”
眼泪又下来了,用手掌根使劲蹭了一下眼睛,蹭完眼眶更红了。
曹阳没说话,拿起脚边的空酒瓶,走到柜台又拿了一瓶新的,拧开盖子搁在张伟强面前。
“后来我去了月亮湾当保安,王建招的。在停车场看车。就是为了离她近一点,每天能看到她上班下班。她在VIp区接客,我在停车场数车。”
“她接完客从后门出来,我假装巡逻路过,点个头。她叫我一声强哥。就这么一句话,我能在保安亭里高兴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