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奶茶杯搁回桌上。
“他报料的目的不是为了曝光真相,是想借你们报社的手,搞钟国良。”
周记者放下了笔。
茶餐厅里的赛马播完了,换成午间新闻。打牌的阿叔们还在打牌,冻柠茶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李总,你的意思是,这个报料人不是普通住户。”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不简单。一个普通人看到警察开枪,打电话报料,不会在报料的时候就把张琴打孩子的事省略掉,把钟国良开枪的事放大。这个省略不是偶然的,是需要判断的。他知道什么能上新闻,什么上不了新闻,他知道怎么讲这个故事才能对钟国良造成最大伤害。”
“所以他可能是钟国良的仇人。”
“也可能是钟国良的同事。”
李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多士,蘸了炼乳,金黄色的炸面包表面裹着蛋液,边缘微微焦脆。
“周记者,我再说一句真心话。钟国良开枪打偏了,他不想杀我。他要真想杀人,十米之内不会擦着耳朵过去。他开枪,是给他小妈看的。他这个人,被那个后妈拿捏了三十多年,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可恨。也可怜。”
“你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是说事实,一码归一码,张琴入室行凶是犯罪。钟国良开枪也是犯罪。但他开枪没打中我,子弹偏了。分局处理了,配枪收了,工作可能保不住,他已经付出了代价,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扩大。”
周记者把笔记本合上。
“李总,你不愿意上报纸。”
“没有必要。”
李晨靠回椅背。
“你写这篇新闻的目的是什么,曝光警察开枪?分局已经处理了。曝光家庭纠纷?家事。曝光我?我做小本生意的,美容院还没开业,你给我一曝光,客人还敢来吗。你写这篇稿子,最后得益的是谁?是你那个报料人。你帮他搞了钟国良,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搞钟国良,会不会是你被人当枪使了。”
周记者沉默了好一会儿。
录音笔在公文包里,没拿出来,手指在公文包拉链上停留了几秒。
“李总,你说的这些,我会回去查。报料人的身份,我也会想办法核实,但今天的采访——”
“今天不算采访,算闲聊,你没录音,我没答应接受采访,你写不了稿子。”
“你这么放心我?万一我回去凭记忆整理一篇。”
“你不会。”
李晨笑了一下。
“因为你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有问题,你来找我,是想从我嘴里套出更多细节,好判断报料人的动机。你早就发现这个报料人不正常了,对不对。”
周记者也笑了。
“李总,你说自己初中毕业——我不信。”
“真是初中毕业,后来在万籁声武校学了三年。打了五十多场架,被人扫地出门赶到东莞来了。”
周记者站起来。
“今天打扰了,后续有需要再联系。”
“等一下。”
李晨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拿起周记者面前的钢笔,在纸巾上写了一串号码。
“这是我手机,你再找报料人核实的时候,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先给我打个电话,不是要干涉你写稿,是给你多一个信息源。”
周记者接过纸巾,看了看号码,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李总,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希望这篇新闻发,还是不发。”
“发不发是你的事,你是记者,有自己的职业判断。”
李晨站起来。
“但如果要发,别只写枪。也写一下那个被丢在草坪上的婴儿。她叫念念。十几天大,额头上现在还有草叶子划破的红印。”
周记者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走出茶餐厅,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外面后巷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榕树影子拉得老长。
李晨坐回卡座,西多士还剩一块,夹起来蘸了蘸炼乳。甜得齁嗓子,招手让伙计过来。
“一杯冻柠茶,不要糖。”
伙计应了一声。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铁头发来的消息。
“晨哥,那个记者走了?她有没有写什么?”
“没写,聊了会儿天。”
“聊什么。”
“聊她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铁头回了一串问号。李晨没再解释。
冻柠茶上来了,茶色深红,柠檬片切得厚薄不均,三片浮在冰面上。
喝一口,酸得腮帮子发紧。头脑反而清醒了。
钟国良,分局副科长,有人想搞你,是老子,是比老子更想你死的人。
而且就在你身边,知道你家住哪,知道你小妈什么时候出门,这个人在分局内部,或者至少跟分局有关系。
他报料的时候肯定看到张琴打孩子了,却没报。
不是漏了,是故意的,故意的原因很简单,如果完整讲出张琴入室打婴儿的过程,钟国良就成了受害者家属的反击对象,新闻价值就打折扣了。
只有把钟国良塑造成“为家人出头冲动开枪的警察”,才能把他钉死在舆论靶子上。
可这个报料人算漏了一点,关队下手太快了。
枪当场收掉,私了当场达成,整个事在两个小时之内从开枪到结案全部办完,没有给任何人做文章的时间。
这个报料人大概以为钟国良开枪之后,局面会失控,舆论会发酵,上面会追查。
结果关队三下五除二全压下去了,报料人急了,才给报社打爆料电话。
关队是在保钟国良还是保分局,还是两者都有?
不管怎样,自己不能掺和。
关队打过招呼,这事不能扩大,女儿刚出生,美容院马上开业,杨桂芬刚拿到离婚证,日子刚有点盼头,不能被卷进分局内部的权力斗争里。
把剩下的半杯冻柠茶喝完,冰块在杯底哗啦啦响。
晚上八点,银湖山庄别墅。
餐桌上摆着庆祝宴的残余,吴姐炖了鲫鱼汤,曹霞从镇上买了烧鹅,铁头搬了一箱啤酒。阿火喝了两瓶就开始吹牛皮,说当年在老家一个人打三个,曹霞骂他是吹牛大王。
念念在推车里睡了全程,中间醒了一次,吴姐抱去换了尿不湿又放回去。
散场后,吴姐收拾碗筷。曹霞和铁头阿火回了出租屋。
杨桂芬把念念放到婴儿房的小床上,调好空调温度。
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温水,一杯递给沙发上坐着的李晨,一杯自己拿着。
“记者那事怎么说。”
李晨接过水杯,一口气喝掉半杯。
“有人报料给南方都市报。说银湖山庄有警察开枪,记者姓周,女的,挺专业。我请她去荣记喝了杯奶茶。聊了半个小时。”
“你跟她说了什么。”
“说了该说的,没说不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