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芳刚在qc部检验台上坐下，出货单还没翻到第三页，王课长就推开了弹簧门。
金丝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手里没拿报表，就拿着一串钥匙，钥匙环套在食指上转了两圈。
“林丽芳，出来一下。”
阿芳抬起头。阿珍和阿秀同时把目光从出货单上移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下头继续翻页，翻得很慢，竖着耳朵。
“什么事？”
“王太太找你聊一下。在台干楼。”
阿芳把圆珠笔夹在出货单里，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阿珍旁边的时候，听到阿珍压低嗓子说了句“湾湾媳妇要过堂了”，阿秀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台干楼的客厅今天没开空调。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的时候带着芒果树叶子沙沙的响声。
王太太坐在红木沙发上，面前搁着一只黑色的手提包，包是敞开的，露出里头一个牛皮纸信封。
王志伟不在，楼上隐隐约约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还是昨天那卷古装剧录像带，宫女哭了不知道第几集。
“坐。”王太太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阿芳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习惯性地去绞工衣下摆——今天穿的是工衣，下摆有线头，够绞。
“今天找你过来，不绕弯子。”王太太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往前推了半寸。
信封是鼓的，封口没封，露出里头一叠钞票的边角，青灰色的百元大钞，新得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连折痕都没有几条，“这里是一万块。你先收着。”
阿芳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qc部一个月工资三百二，加班加满不到四百。
一万块——不吃不喝攒两年，不寄钱回家的话。她娘吃了三年的类风湿药，一个月一盒，一盒好几十，加起来还抵不上这个信封的一半。
“志伟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脑子是好是坏你心里有数，我们家也不瞒你——他就是反应慢，不会跟人打交道，但人不坏，不会打人不会骂人。嫁到我们家，你不用再在qc部翻出货单，不用闻胶水，不用加班。”
“我知道。”阿芳低着头，手指头绞着工衣下摆那根脱了线的线头，绞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紧。
“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先把房同了。”
阿芳的手指头停住了。抬起头，看着王太太。
“成不成，这一万块钱都是你的。不成的话，婚事我们再谈，钱你不用退。成的话——”
王太太又把信封往前推了半寸，推到茶几边沿，信封的一角悬了空，在日光灯下轻轻晃着，“后续还有。你在东莞的房子，车子，你娘每个月的药费，都不会缺。但前提是——你必须是处女。”
阿芳的手指头猛地收紧。
工衣下摆那根线头被她绞得绷紧，再一用力就要断。
不是怕，是慌。不是被王太太吓的，是那种作弊被老师点到名的慌。
第一次已经给了李晨了，在旅馆的302房，那天晚上从治安队脚底下跑下来的时候，是赤着脚的，手腕上还没有这只玉镯子。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赶紧清了清嗓子，“我下午来行不行？”
“为什么下午？”
“今天qc部要盘点，上午出货单特别多。我要是现在不去，阿珍她们会起疑。晚上我下了班过来，好不好？”
王太太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在粉底堆得白惨惨的脸上显得格外黑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然后伸手把信封往阿芳面前推了最后一把，信封直接滑到了她膝盖边上。
“可以。晚上来。这钱你先拿着，迟早是你的。”
王太太站起来，把真丝衬衫上不存在的灰尘拍了拍，“志伟今天不出门，在楼上等着。晚上你来了直接上二楼。我跟他爸去厚街逛街，给你们腾地方。”
阿芳把信封从茶几上拿起来。
牛皮纸在她手指头底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万块钱的重量——比两瓶矿泉水和六个避孕套轻得多。
她把信封塞进工裤口袋里，站起来鞠了个半躬，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走出雕花铁门，走到芒果树底下，蹲下来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胃酸翻上来烧得喉咙发苦。
信封在工裤口袋里硌着她的大腿，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地拍在腿侧。
中午食堂。
阿芳端着铁盘子坐在阿珍旁边，筷子在白菜炒粉条里扒拉了好一阵，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阿珍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qc部新来的质检员跟针车组一个四川仔传纸条被王课长抓了，阿秀说不可能，纸条是阿珍自己编的。阿芳一句没听进去。
“阿芳，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阿珍拿筷子敲了敲她的铁盘子，“饭都凉了。”
“在想我娘。快发工资了，钱又不够。”
“你娘那个类风湿又犯了？”
“嗯。”
“那你多吃点。”阿珍把自己盘子里的肉片夹了一块给她，又把自己那份没喝过的紫菜蛋花汤往她的盘子旁边推了推，“下午上班别走神，小心又把出货单填错——上回王课长骂你骂了多久你忘了？”
阿芳点了点头。把肉片夹进嘴里嚼了好一阵，嚼到没味了才咽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晚上怎么过。
不是过王太太那关，是过那张床。
第一次已经没了。
旅馆那晚从淋浴间到床上、从治安队脚底下到早市的肠粉摊，李晨的手从她腰上滑上来，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隔着两层布料烫得心惊——记忆太具体了，具体到躺在台干楼那张陌生的床上，她连装都不知道该怎么装。
然后忽然想起《知音》里的一个故事。
去年qc部有人从老家带来一摞旧杂志，阿秀拿了三本，阿珍拿了四本，阿芳拿了一本。
蹲在宿舍厕所里翻的时候看到一篇——说有的女人为了骗男人，就用鸽子血弄在床上，效果是一样的。当时看了脸红到脖子根，把杂志往床底下一塞，现在又想起来了。
鸽子血。浪淘沙巷口有没有卖鸽子的？
农贸市场应该有。
活鸽子不好弄，怕叫，但菜市场有现杀的活禽摊子，弄点血应该不难。
用个小瓶子，或者塑料袋，血装进去，藏在身上，等到台干楼二楼，趁傻子不注意往床单上一抹——谁看得出来是鸽子的血还是人的血。
问题是傻子万一当场就发现呢？
不会——傻子连裤子都不会脱。
只要王太太回来检查床单的时候上头有块红印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鸽子血是不是太稠了？
会不会凝结成一坨？杂志上写没写要怎么保存？那篇文章她现在一个字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标题——《少女为瞒天过海，竟用鸽子血》。
什么时候抹？什么时候抹才不会洇成一团干成一坨？
是进房间之前抹还是完事之后抹？
傻子虽然在床上傻，但傻子如果有眼睛就会看到——不，傻子只会盯着桃子看。
他低头吃桃子的时候，手伸到屁股底下往床单上一抹。
下午六点下班铃响的时候，阿芳手心里全是汗，连出货单边角都被汗洇湿了。
她把最后一张单子夹进文件夹，跟阿珍说了句“晚上有事，不吃饭了”，出了qc部门口，没去食堂，没回宿舍，直接往厂门口走。
浪淘沙农贸市场在厚街老街，离恒发摩托车过去三块钱。
阿芳在市场门口下了车，高跟鞋踩在碎菜叶和杀鱼水流过的水泥地上，一股腥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胃又开始翻。
她捂着鼻子往里走，走过菜摊、肉摊，走过了三排，看见一家活禽摊子——铁笼子里关着好几只灰鸽子，咕咕咕地叫，羽毛从笼子缝里往外飘。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胶围裙，手里一把菜刀正往案板上剁鸡脖子，鸡血顺着案板流进底下的塑料桶里。
“买鸽子？”
“对。”
“煲汤还是红烧？”
“不是——我想要点鸽子血。”
老板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鸽子血？做什么用？”
“家里老人治病。偏方。”这话是她刚从市场门口一个卖草药的老头那听来的——刚才路过的时候老头正跟人讲鸽子血治偏瘫，病急乱投医。
“一只鸽子没多少血。”
“多杀几只行不行？”
“多杀几只要加钱。”老板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一只要不？”
“一只。三十。”
“可以——但我只要血，肉你留着。”
老板打开笼子门从里头捉出一只灰鸽子，鸽子在她手里扑腾了两下，翅膀扇得铁笼子嘎嘎响。
老板娘把菜刀往脖子上一抹，鸽子不动了。
然后把鸽子倒提着一脚，暗红色的血从刀口往下滴，滴进阿芳从市场杂货铺买来的红色塑料袋里，血越聚越多，鸽子头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斑点，最后几滴落在袋角，在热风里慢慢凝成了黏糊糊的一小摊。
“够了不？”
“够了够了。”阿芳把塑料袋子收紧口，小心地折了折，塞进工裤口袋里，又把那三十块钱拍在案板上，转身跑出来。
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把塑料袋的封口拧紧，又裹了一层从活禽摊旁边杂货铺买的保鲜袋，塞进工裤口袋最深处，然后捂着口袋往厂门口走。
天已经全黑了。
浑浑浊浊的月亮被桉树叶子筛成碎银，洒在厂道上。
台干楼的勒杜鹃在夜风里晃，二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王志伟的影子在窗帘上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