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c部在厂区二楼,一整排窗户朝南,光线好得不像话。
别的车间白天也得开着日光灯,qc部不用——太阳从早照到晚,把检验台上的鞋样晒得发烫。
十几张白色工作台一字排开,每张台上搁着台灯、卡尺、色卡和一叠叠待检的出货单,角落里一台立式空调轰隆隆转着,冷气被窗口灌进来的热风冲得七零八落。
qc部女人多,八卦也多。
谁跟谁好了,谁跟谁分了,谁上个月加班费多算了五块钱被宿管举报了——这些事能在检验台上滚一整个星期,比流水线的鞋底还经久耐磨。
但这几天所有八卦的轴心都绕着一个人转。
“昨天晚上又不在宿舍。”
“舍管说了,九点半去查房,床是空的。”
“帘子拉得倒是挺严实,但拖鞋不在床底下——舍管拿手电筒照了。”
“还用照?她那床底下全是新鞋盒,最近买了一双帆布鞋,天天穿。”
说话的是阿珍和阿秀,中午吃完饭正趴在检验台上归档出货单。
阿珍把出货单翻得哗哗响,往旁边那张空着的台子瞥了一眼——阿芳的位置,椅子推进去了,但工衣还搭在椅背上。
阿秀把嘴凑到阿珍耳朵边上:“昨天晚上我在宿舍走廊洗衣服,听见张贵祥在楼下喊她,喊了好几声,她没应,后来张贵祥就走了,走的时候踢翻了一个垃圾桶。”
“张贵祥不是她哥吗?”
“什么哥——你信?”阿秀把出货单卷成筒在手心里敲了敲,眼珠子往走廊方向一溜。
正说着,阿芳进来了。
不是走进来的,是撞进来的。
手里端着搪瓷杯,肩膀顶开弹簧门,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两滴在手上,甩了甩,往自己台子上一坐,把椅子往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一脚,椅轮撞在桌腿上嘭一声响。
脸上的表情像刚从车间那头吵完下半场回来,眉是拧的,嘴是抿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桌上的卡尺和色卡,好像在跟那几双鞋样赌气。
阿珍朝阿秀使了个眼色,阿秀摆手压低了嗓子:“别逗她,你看她脸黑成那样。”
阿珍没忍住,隔着半张检验台往前探了探身子,出货单挡在下巴底下,声音捏得又尖又亮。
“阿芳,你今天怎么了,脾气这么大。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
“关你什么事。”
“关心一下不行啊?你这两天火气大的,整个qc部就你椅子动静最大。”
“那你别听。”
阿秀在旁边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出货单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阿芳和阿珍之间来回弹。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语调放得轻飘飘的。
“阿芳,听说你最近跟成型组一个新来的走得近——湖南的,个子很高那个?有人昨天看见你在夜市买鞋,说还带了个男的。”
阿芳把搪瓷杯往台子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出货单边缘。
“谁看见的?你把他叫过来,我当面问。”
“这还用叫,qc部谁不知道。”
“你知道个屁。”
阿芳盯着阿秀,手指头在茶杯盖上一下一下弹。阿珍把出货单往旁边一搁,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阿芳,你这话讲的,我们也就是关心你。你说你出来打工也不容易,跟张贵祥那边拉扯了好几个月,现在又搭上一个刚进厂的——你好歹考虑考虑自己名声。”
“名声?”阿芳把椅子往前一推站了起来,椅轮在地上滚了半圈撞在墙上.
“你跟我讲名声?你自己跟针车组那个四川仔半夜在食堂后面干嘛你怎么不讲?那天晚上食堂没锁门,你们躲在洗碗池后面,以为没人看见——你知不知道洗菜阿姨第二天在洗碗池底下捡到一只耳环?要不要我把那只耳环找出来给大家看看?”
阿珍的脸腾地红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出货单啪地拍在台子上。
“你少血口喷人!我跟四川仔就是老乡,在食堂后面借个火!”
“借火?借火用得着两个人脸贴脸?借火借了半个钟头?你打火机是湿的要用嘴吹干?”
阿秀在旁边笑着拉架:“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话音刚落被阿芳一脚踹在椅子腿上,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还有你阿秀。”阿芳转过头,手指头直接从桌子对面指过来,“你跟仓管那个老邱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每个月多出来的加班费怎么来的?没错吧,是仓管帮你填的。怎么不见他帮别人填?你当qc部全是瞎子啊。”
“你——那是正常加班!”
“正常加班?晚上八点仓库灯都关了你在加什么班?盘点蚊子吗?”
阿秀的脸也白了,手指头攥着出货单攥得纸边全皱了。
阿珍站起身刚想还嘴,qc部的弹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推得不重,但推得特别趁,正好是三个人嗓门最高的那一个空隙,弹簧门撞在门吸上嘣一声脆响。
王课长站在门口。
金丝眼镜反着走廊的光,看不清眼珠子,只看见镜片上两个人影扭曲的倒映。
一只手还扶着门把手,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叠生产日报表,卷成筒状轻轻敲着自己的裤缝。
目光从阿珍扫到阿秀,又扫到阿芳,最后停在阿芳台子上那杯洒了半杯的茶水上。
“干什么。一个个不用干活,当工厂是菜市场?”
没人答话。阿珍低头把出货单拢成一叠,纸张沙沙响。
阿秀把椅子往自己台子方向挪了半寸,椅轮在地板上滚得特别慢。
只有阿芳没动,搪瓷杯还端在手里,手指头捏着杯盖。
“阿芳。你过来。”
王课长转身推开弹簧门,皮鞋声在走廊里往外移了七八步,停住了。
走廊尽头靠近楼梯间。
王课长站在窗户边上,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黑影。他把报表卷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开口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湾湾腔的尾音往上飘。
“她们刚才说你跟男人出去看通宵录像了?”
“没有。她们心肠黑,乱咬人。”
阿芳的声音硬邦邦的。
眼睛不看他,盯着窗户外面那棵芒果树。
树顶上蹲着只麻雀,正歪头往走廊里看。她舔了一下嘴角——嘴唇有点干,口红蹭掉了半截。
王课长把报表往窗台上一搁。沉默了两秒,然后换了个语调,板脸往里收了收,嘴角往上抬了一点,像一张扑克牌翻了个面。
“没有就好。我儿子下个月从湾湾过来,到时候我带你跟他见一面。他知道你在qc部,看过你的资料,说大陆的女孩子很漂亮——特别提了你。”
阿芳没答。
手指头按在窗台边沿,指甲淡粉色的,在窗台的白漆面上轻轻刮着,刮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窗户外头麻雀飞走了,芒果树叶子沙沙响了两声又静了。
“那孩子内向,不太爱讲话,但心好。你见了就知道了。他老早就说想认识你。你在恒发好好干,以后不用在qc部站流水线,坐在办公室喝茶就行了。”
阿芳还是没答。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要开口。
“你去忙吧。中午把出货单送到我办公室。”
阿芳转身走了。
松糕鞋在走廊上嗒嗒嗒响,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半。
经过qc部弹簧门的时候没往里看一眼,直直走过去,搪瓷杯还搁在台子上没拿。
王课长站在原地又站了一小会儿。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一个戴眼镜的胖男孩穿着短袖白衬衫,歪着脑袋对着镜头咧嘴笑,眼神直愣愣的,嘴角有点歪,鼻梁上架着副厚厚的眼镜。
照片下面用繁体字写着:王志伟,二十六岁,现居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