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刚把《绝代双骄》上册翻到第三页,宿舍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顶开了。
门没锁,膝盖一顶就弹开,撞在铁架床上嘭一声。
上铺的老赵直接从梦里弹起来,蚊帐扯歪了半边,脑袋从蚊帐缝里挤出来,张嘴就要骂——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因为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了。
阿芳。
qc部的白色短袖工衣,扣子解到第三颗,锁骨下面那道沟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晃得人眼晕。
嘴里叼着半个苹果,嚼得咯吱咯吱响,腮帮子鼓鼓的。左手扶着门框,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从何勇的蚊帐扫到老赵的脸,最后钉在李晨身上。
“睡什么睡!才几点就睡!”
李晨把书合上:“九点多了。”
“九点多就睡觉?你是老头子还是来打工的?说好给你买鞋的——起来。”
“不去。”
“为什么不去?”
“没钱。”
“我给你出。”
整个宿舍都安静了。
老赵的蚊帐还歪着,半张脸露在外面,嘴巴张着,表情像在看一条发生在自己宿舍里但不知道该怎么消化的新闻。
对面下铺的何勇忽然不打呼噜了,也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装睡。
阿芳已经跨进来了。
松糕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走到床边一把抓住李晨的手腕往外拽。
手不大,五根手指扣在腕骨上,指甲淡粉色,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掌心软得很,箍在手腕上像半圈温热的橡皮筋。李晨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从床上拽起来了。
“我换个鞋——”
“换什么换,反正等会儿买新的。”
李晨踩着解放鞋的脚后跟从床边拖出来,鞋底啪嗒啪嗒扫过地面。
宿舍楼下。
厂房围墙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大排档炒牛河的蒜蓉味和背街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阿芳走在前面,松糕鞋嗒嗒嗒踩得很有节奏。
“喂——那个张贵祥,是我哥?”
李晨愣了一下:“别人说的。”
“别人谁说?”
“都在传。说你跟他是兄妹,所以你在qc部没人敢惹。”
阿芳停住了脚步,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松糕鞋在地上碾了半圈,鞋底磨着碎石子嘎吱一声。
“你听清楚了:他姓张,我姓林。你见过一个姓林一个姓张的亲兄妹吗?”
“那怎么——”
“从小一个村的。他爹跟我爹是煤矿工友。后来他进了恒发,当上了成型组组长,就把我也介绍进来了——我那时在老家种地,一个月都见不到一张票子,介绍费他帮我出了,入职那天请我吃饭。”
“然后呢?”
“吃到一半摸我腿。我说你再摸一下我拿筷子戳你眼珠子。”
“后来呢?”
“后来不敢摸了。”阿芳嚼着苹果,腮帮子鼓得老高,“但到处跟人说我是他妹。意思就是——这女人我罩着,谁也别碰。其实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李晨没接话。阿芳把苹果核往路边一扔,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进花坛。
“那个王课长呢?真是你干爹?”
阿芳把手心里攥的半个苹果一把塞进李晨嘴里。
苹果堵在嘴唇上,凉的,甜的,上面还带着她牙齿咬过的痕迹。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秒,然后往后跳了一步,捂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
“你还真咬啊——你咬我口水了!你要死啊你吃我口水——”
李晨把苹果从嘴里拿出来,嚼了两口咽下去。
苹果很甜,红富士,不是巷口小卖部那种发面的便宜货。“挺甜的。几块钱一斤?”
阿芳的笑声停了。
松糕鞋在地上顿了一下,抬起手指头指着他的鼻子,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在昏暗的路灯底下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脸往旁边一扭:“走!买鞋!”
大步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屁股扭得也比平时用力。
厚街夜市在恒发往南两条街。
一整条街全是大排档和杂货摊,红色胶凳从店铺门口摆到马路牙子上,砂锅粥的蒸汽混着烧烤摊的炭烟在霓虹灯底下翻涌。
卖鞋的摊在夜市尾巴上,一个铁皮棚子,棚顶挂着两排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一明一暗的。
地上摞着几十个鞋盒,旁边坐个穿拖鞋的老板,手里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
“随便挑。”老板说。
阿芳蹲在鞋盒堆前面翻,翻了好几盒,挑出一双白色帆布面运动鞋,鞋帮上印着三条蓝杠。
她把鞋举到日光灯底下看了半天,又翻过鞋底用手指头按:“底软不软?厚街产的还是虎门产的?”
“厚街的。大厂货。”
“恒发门口那个厂吧?那双多少?”
“三十。”
“三十?”阿芳把鞋往盒子里一扔,“十五。”
老板的蒲扇停了三秒,脸上的表情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姑娘,这鞋是正经帆布面,你看看这底——十五?你不如去抢。最少二十八。”
“十八。”
“二十六。再少不卖了。”
“二十。”
“二十五。”
“二十三!”阿芳从鞋盒里把鞋又拿出来,鞋底对着老板,手指头在橡胶底上笃笃笃敲了三下。
“你看这鞋底橡胶是灰的,灰的是再生胶,不是新胶。新胶是黑的,亮的。二十三,我拿回去穿一个星期,脱底了回来找你。下次还带人来买——后面这个也要买鞋,我们一人一双。”
老板看看阿芳,又看看阿芳身后站着的李晨,目光在他一米八三的个头和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上停了好几秒。
吞了口口水,蒲扇把收紧了:“二十三就二十三。亏本买卖。”
阿芳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卷钱,数出两张十块和三张一块拍在鞋盒上。老板接过钱,在日光灯底下一张一张对着照了照,揣进衬衫口袋。
李晨接过鞋盒,蹲在地上解解放鞋的鞋带。
一只鞋底磨穿了洞,后跟也快磨平了。
把新鞋往脚上一套,鞋码准得很,不多不少,阿芳站在旁边看着。
“喂。”
“嗯?”
“今天晚上我不想上班了。”
“你上夜班?”
“不是夜班,明天早班。今天一早就起来了,困死了,但不想睡——我们今天晚上去看通宵录像好不好?我不想再待在厂里了,闷得我快疯了。”
“看通宵?”
“对。录像厅放通宵,看到天亮,然后回来上班。”
李晨站起来。
白色帆布鞋,鞋帮上三条蓝杠,在夜市的灯光底下挺亮眼。
阿芳把脸仰起来,松糕鞋踮了踮,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香水味混着苹果的甜味飘过来,她眨了眨眼,睫毛在路灯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走嘛。”
她转身往前走,松糕鞋嗒嗒嗒踩在夜市的水泥地上,屁股扭得比来时还厉害——不是生气的那种扭,是那种知道你还在看、故意扭给你看的那种。
李晨把解放鞋装进鞋盒夹在腋下,跟在后面。
穿过厚街大街上霓虹灯的倒影,阿芳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