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手电筒光柱又扫回来一次。
李晨后背死死贴着墙,石灰面子冰凉,隔着t恤都能感到一股子渗进骨头缝的潮气。摩托佬的叫骂声还在巷子那头回荡,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纸箱堆动了一下。
那个女人从纸箱后面慢慢站起来,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眼皮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更大,眼球上那层浑浊的水膜反着远处的灯光,像两块被人踩碎了的玻璃珠子。
“你惹到烂仔了。”
声音从没嘴唇的牙缝里漏出来,嘶哑,含混。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了半辈子。
李晨不敢看她的脸——不是嫌,是那种伤实在没法让人直视。整个脸颊像被揉成一团又扯开的蜡,暗红色的疤块叠着疤痕。
视线落到她手上,手背也是疤痕爬满。再往下,脚上穿着一双破解放鞋,左脚鞋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没穿袜子的脚趾。
“你、你怎么知道?”
“他们喊了一路了。扑街仔——短命仔——整个巷子都听见了。”
李晨咽了口唾沫。老头的哀嚎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摩托佬们挨家挨户盘问的动静。
有人踢翻了一个铁桶,咣当一声,接着是狗叫。
女人歪着头又看了一眼巷口,手抓住一根竹竿把自己从纸箱堆里撑起来。
站起来之后身子晃了一晃,左腿往外撇了一下——膝盖不会打弯,整条腿像一根木头桩子似的直直地拖在地上,走路的时候靠腰部往前甩才能挪动半寸。
“跟我走。”
“跟你走?”
李晨脱口而出。不是不礼貌——是实在没控制住。
“有个地方他们找不到。”
手电筒光柱扫回来,这次更近了。有人在喊:“那边纸箱堆里看看——”
人字拖的啪嗒啪嗒声已经拐进巷子头了。
李晨看看巷口,又看看女人。
女人的脸在暗光里更吓人了。暗红反光,两个眼珠子直愣愣地嵌在疤痕里。
“你怕我?”
李晨没吱声。
“我长这样你怕我?”女人笑了一下。
不是笑自己可怜,是笑李晨。嘴角那一块因为缺了嘴唇,笑起来只露出几颗歪斜的牙,“追你的是一群带铁棍的。你怕他们,还是怕我?”
李晨看了她一眼。
“我怕你什么。”
“那走不走?”
巷口有人掀翻了第一个纸箱。
“走。”
女人转身——拖着左腿,右手撑着竹竿,一步一拖。
没走两步,左腿绊在一截废弃的水管上,整个人往前一栽,竹竿啪地戳在地上弹飞了出去。手撑在地上,低下头喘着粗气,肩膀一抖一抖。
李晨看了一眼,巷口的手电筒光又扫了一下,是摩托佬挑着竹竿掀纸箱的影子。
没再多想,蹲下去——胳膊穿过女人的膝盖窝,另一只手托住后背,一把把人扛上了右肩头,像扛一袋米,轻得出奇。
“你——”
“指路。”李晨说。
“往左。”
李晨扛着她钻进了左边更窄的巷子,跑得很快
在郴州的田埂上被狗追过,比这群摩托佬快。
女人趴在肩头上头发垂下来挡住疤痕遍布的脸颊,左手抓着他t恤后领,右手拍一下他后背:“右。”
拐进一条只容一人过的墙缝,再往前是一道石头台阶,往上爬了十几级,穿过一户人家的晾衣绳底下,湿衣服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前面菜地。”
菜地在城中村边缘——几畦芥菜和一排豆角架子,月光下菜畦泛着灰白。
李晨踩着田埂往前跑,解放鞋踩在干泥巴上嘎吱嘎吱响。回头看了一眼,手电筒的光已经退到巷子深处了,骂声也远了。
“再往前。桥洞。”
菜地尽头是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条水泥路,路下面是一座老石桥。
桥洞不高,人弯着腰钻进去,里头倒是宽敞——大约两米见方,地面是干水泥,桥面上偶尔有摩托车开过,轰一下头顶一震震的。
最里头铺着两张硬纸板,一个小布包袱搁在纸板旁边,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混着霉味。
女人拍了拍李晨的后背:“放我下来。”
李晨蹲下去,让她靠墙坐好。弯着腰靠在水泥桥墩上喘半天,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胃又拧了一把,饿得肠子打结,买了12个水煎包,只吃了两个,其余全丢逃跑的路上,亏大了。
“饿了?”女人问。
“一天没吃。”
女人伸手从布包袱里摸出两个馒头,递过来。
馒头是凉的,硬,表面裂了口子。
李晨接过来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两口一个。吃完才想起来:“你呢?”
“我要饭的,饿不着。”
李晨愣了一下,看着她破烂的解放鞋和那只小小的布包袱——刚才包袱皮摊开的时候看得清楚,里头是几个馒头、半瓶水、一条毛巾,毛巾上全是斑斑点点的旧血迹。
“你……是干什么的?”
“要饭的。刚才说了。”
“我不是问现在。我是问以前。”
女人没答。
“有没有烟,给我一支。”
李晨从裤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白沙,弹出一根递过去。女人接过来叼在嘴里,又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一个打火机——也是捡来的,外壳磨得锃亮,打了三四下才打出火。
吸了一口。吐出来。
桥洞里有了烟火气。
“我是四川人。”
“四川哪里的?”
“达州。山里头。”
“来东莞多久了?”
“七年。”
烟气在桥洞里慢慢散开。桥面上又过了一辆摩托车,轰隆一声。
“一开始在厚街鞋厂踩缝纫机。”女人弹了一下烟灰,“后来加班太累了,有人介绍我去做沐足。正规的。洗脚。一个月六百。比工厂多两百。”
“后来呢?”
“后来——看到那些做不正规服务的,赚得多,一个钟五十块。洗脚一个钟才十块。”
李晨没接话。
“做了半年,被村里一个也在东莞打工的男的看见了。他回去告诉了我老公。”
“你老公从四川过来?”
“嗯。”
“然后呢?”
女人没说话。低下头,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把头发撩开,慢慢地把那张脸上的疤全露了出来。
桥面上又过了一辆摩托车。轰隆轰隆。
“给了我一壶硫酸,他从工厂里偷的。工业硫酸。浓度很高的那种。”
李晨僵住了。
女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灰:“那天我下了班,从沐足城出来。他蹲在门口等我。我还没叫出声,他就泼过来了。泼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不是靠脸吃饭吗?老子让你吃个够。’”
桥洞里安静了好一阵。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看电视,隐隐约约传来《还珠格格》的主题曲——“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风灌进来,吹得桥洞顶的蛛网晃来晃去。桥底下水沟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一声短一声长。
“报警了吗?”
“有人帮报了,警察来了,他跑了。跑了就没找到。我治不起,脸烂了,眼睛差点也瞎了。左边的耳朵现在听不太清楚。”
“几几年的事?”
“今年正月。”
女人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小心地把烟屁股塞进包袱里——留着下次借火。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晨。
“你是哪里的?”
“湖南郴州的。”
“身上没钱?”
“被摩托佬拉了猪仔,行李在清远丢了。”
女人想了想:“你要去厚街是吧?”
“对。”
“明天我告诉你怎么坐公交车去。不用钱的那种。”女人往纸板上躺下去,“今晚你就睡桥洞吧。”
李晨看看四周。桥洞。硬纸板。夜风从桥两头灌进来。头顶上偶尔过一辆摩托车。
“睡不着?”女人问。
“还行。”
“嫌我丑睡不着?”
“没有。”
“……你叫什么?”
“李晨。”
“我叫陈小花,这名字配不上我了。名字是我妈起的。她说我小时候笑起来像朵花。现在没人敢看我的脸。”
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晨。
李晨靠在桥墩上,桥洞里安静下来。
女人没再说一句话,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说了。
裤兜里那颗糖还在。隔着一层兜布硌在腿上。
桥面上又过了一辆摩托车。轰隆一声。然后是风声。
陈小花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偶尔带出一声轻轻的呼噜。
李晨盯着桥洞顶上那面蛛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清远服务区的皮箱、天河车站的健力宝罐、郴州老家那条漆黑的河、全村人追了他三条田埂的扁担和锄头。
还有那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侧脸。颧骨不高。下巴尖。一双丹凤眼。
桥洞外头,月亮下去了。远处城中村的灯也灭了一盏又一盏。
第一夜在东莞。睡桥洞。
李晨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