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温岁安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上蒙着一层灰白的光。
她睁开眼,翻身坐起来,房间里安静得很。
隔壁没有动静。
她披上外套,推开门,走到隔壁那间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宋承野已经走了。
温岁安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落在门缝里塞着的一张纸条上。
她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我先走了。等我回来。”
字迹很工整,收笔的地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写完停了一瞬才把笔拿开。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屋关门,意念一动,进了空间。
她热了一碗小米粥,配着一碟酱菜吃了。
吃完收拾了一下布包,把今天要带的东西归拢好,出了房间下了楼。
招待所门口,晨雾还没散,东街上的铺面没开门,只有街角一家早点摊支着棚子,热气从蒸笼里往上冒。
她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街那头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齐瑞华从后座推开车门下来,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口竖着,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小李,来得早。”
“齐叔。”
齐瑞华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行。”齐瑞华侧了一下身,指了指车,“上车吧。”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战士,二十出头,穿着军装,帽檐压得整整齐齐。
他推开车门下来,绕到后座,帮温岁安把车门拉开。
温岁安朝他点了一下头:“谢谢同志。”
“不客气。”年轻战士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温岁安坐在后座,齐瑞华坐在她旁边。
车子拐出东街,上了大路,往城外开去。
路两边是稻田和甘蔗地,晨雾浮在田埂上面,远处的山脊线被雾气削去了边角,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齐瑞华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李,你进去之后,只做一件事,看病。别的事,交给我。”
“山上有个叫李兴的,在山上负责日常管理。这个人我观察了半年了,不是个善茬。你昨天来的时候,他应该见过你一面。今天再去,他还会见你。他要是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一个字。”
“他说什么,你都不用当真。你脸上不要挂东西,高兴不高兴都收着。那边的人眼睛毒,你露一点,他们就抓一点。”
温岁安点了一下头。
“齐叔,我知道了。”
齐瑞华又看了她一眼。
“小宋那孩子,从小在宋家长大,老首长教出来的,看人准。他挑的媳妇,差不了。”
温岁安没接话。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钟头,拐上了那条窄土路。
又往上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那道铁栅栏门。
齐瑞华推开车门先下去,走到门口,跟那个穿便衣的中年人打了招呼。
中年人看见他,脸上堆起笑,迎了两步。
“齐师长,您亲自跑一趟。”
“昨天军区卫生所抽调了一个医生过来,给温老做定期体检。今天正式安排她过来。”
齐瑞华朝车里指了一下。
“李医生,羊城人民医院的。以后每天由她上来,给温老和温夫人检查身体。”
中年人看了温岁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行,齐师长安排的人,我们放心。”
他侧身让开,冲身后那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摆了摆手。
温岁安跟在齐瑞华后面,从栅栏门旁边那间平房前面走过。
她刚走出几步,就看见前面那排平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盘不宽,颧骨有些高,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快。
昨天见过的,就是给温戎川送饭的那个李兴。
他看见齐瑞华,笑着迎上来。
“齐师长,您来了。”
“李科长。”
李兴的目光从齐瑞华身上移到温岁安脸上,停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昨天中午送饭的时候,这个年轻女同志就在温戎川屋里。他端饭进去,她正蹲在床边给云书佩搭脉,两个人没说话,但打了照面。
“李医生又来了。”
温岁安点了一下头,语气放平。
“昨天检查了一遍,今天再看看情况有没有变化。”
李兴的目光在她脸上绕了一圈。
“李医生年纪轻轻就在人民医院当医生,医术应该不错吧?”
温岁安唇角轻扯一下:“老人家身体不好,好多毛病,我也只能先喂几个消炎药,看看能不能控制病情。效果怎么样,还得再看。”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可能我医术不到家。”
李兴听了这句话,嘴角微动生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掠过去。
齐瑞华在旁边脸色沉下来,嗓门忽然拔高了半度。
“小李,你这话什么意思?”
温岁安抬起头看着他。
齐瑞华的声音更大了。
“你要是没有办法,就直接说。我让上面的人换个医生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盯着温岁安。
“你知道温首长是什么人吗?他在我们国家的分量,你清楚吗?我跟你说,你要是不行,现在就说,我换人。”
温岁安的睫毛动了一下,低下头。
“齐师长,我再试试。”
李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出来打圆场:“齐师长,年轻人嘛,总得给个机会。李医生昨天才来,今天再看看。我看她心细,说不定能行。”
齐瑞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给李科长一个面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温岁安脸上,语气里还带着那股压着的火气。
“小李,李科长替你说话,你就好好干。别辜负了。”
温岁安点了一下头。
齐瑞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李兴,又看了看温岁安。
“你们俩都姓李,不会是一家的吧?还帮她说话?”
李兴摆了摆手,脸上堆着笑。
“齐师长说笑了。我跟李医生也是昨天才认识的,哪能是一家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齐师长,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您忙。”
李兴转过身,朝那排平房那头走了。
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了几下,远了。
齐瑞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偏过头,朝温岁安使了一个眼色。
没有多说一个字。
两个人往温戎川那间屋子走。
走到门口,齐瑞华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温戎川的声音。
“进来。”
齐瑞华推开门,走进去,温岁安跟在后面。
屋里光线还是暗的,窗帘拉着,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道窄光。
温戎川坐在床沿上,看见齐瑞华进来,撑着床沿站起来。
“小齐,你来了。”
“温老,您坐。”
齐瑞华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握住温戎川的手,攥了一下。
“让您受惊了。我安排得不够周到,请了个医生来照看您和云同志。以后每天由我亲自带着李医生上来,您有什么事,跟她说,跟我说,都行。”
温戎川的目光越过齐瑞华的肩膀,落在温岁安脸上。
温岁安站在齐瑞华身后半步,手里提着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四目相对。
温戎川的眼底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李医生是吧?”
“温首长好。”温岁安点了一下头,语气跟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没什么两样。
“你昨天来给我老伴检查的?”
“对。今天再来看看情况。”
温戎川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的布包上。
“辛苦了。”
齐瑞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温老,我出去抽根烟。李医生先给您和云同志检查,有什么需要,叫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温岁安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是,我在外面。
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温戎川站在床沿边上,温岁安站在门里面。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温戎川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丫头。”
温岁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爷爷。”
温戎川伸出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一晚上没睡着。”
“我就知道。”
温岁安放下布包,先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云书佩。
老太太还睡着,呼吸比昨天匀了一些,脸色也没有昨天那么灰暗。
她伸出手,搭在云书佩的手腕上,摸了一下脉。
脉象还是沉细的,但比昨天有力了一些。
“奶奶昨晚睡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