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宇还在旁边看表：“你说这表盘多大，转起来这个声音也不一样——”
宋承野问：“岁安呢。”
柯宇抬起头，跟着往女桌那边看了一圈：“应该还在澄澄房间里。”
宋承野没接话，又把客厅扫了一遍。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拄上拐杖往门口走。
柯宇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坐下，你太黏人了。”
宋承野没回头。
方曼秋站在女桌那边，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宋承野。
他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的是柯塑、周参谋、李参谋，再过去是几个穿中山装的老人。
那几个老同志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是很客气的。
敬酒的时候，都是站起来端杯子跟他碰的。
她看着他一杯一杯地喝，每杯只抿一口，但每次都有人过来主动跟他碰杯。
整个客厅里，他是最年轻的那个。
可所有人跟他说话，都像是平辈论交，甚至带着几分敬重。
方曼秋攥着筷子，指节收紧了。
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样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要是成了她的男人。
以后她走到哪儿，谁不高看她一眼。
谁不给她让半步。
她妈说的对，她长得好看，年轻，她能配上这样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大红毛衣，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宋承野的方向，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开席了。
林乔去走廊那头把温岁安和柯屿澄叫了出来。
柯屿澄手里攥着一个铁皮青蛙，是柯凌给他买的，上了发条能在桌上蹦。
温岁安牵着他的手走出来，驼色风衣搭在胳膊弯上，白色衬衣裙干干净净的。
林乔弯腰把柯屿澄抱起来：“走，洗手去。”
柯屿澄趴在她肩膀上，朝温岁安招了招手：“姑姑，等我。”
温岁安点点头，往餐桌那边走。
方允茹看见她，招手把她叫过去，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岁安，你坐这儿。”
温岁安在旁边坐下来。
女桌这边坐了十几个人，几个战友的老婆，方允茹的娘家人，还有林乔和方曼秋。
同桌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嫂先开了口，她头发烫成细卷，别着两个黑色发卡，上下打量了温岁安一眼，眼睛里亮了一下。
“柯嫂子，这位女同志是谁家的？长得真好看。”
旁边另一个圆脸的军嫂也凑过来看：“可不是嘛，这皮肤，这眉眼，比咱们文工团那几个台柱子都出挑。姑娘，你是哪家的千金？”
温岁安还没开口。
方允茹在旁边接了话：“这是我外甥女的好朋友，从京城过来的。是宋团长的私人医生。”
“私人医生？”那两个军嫂对视了一眼，又看了温岁安两眼。
圆脸军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宋团长好福气。又能治腿，长得又好。”
烫发军嫂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气质是真的出挑。”
方允茹听着，嘴角翘了翘，没接话。
方曼秋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一直没开口。
等那两个军嫂说完了，她才慢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桌人都能听见。
“私人医生。”她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撇了一下：“护工就是护工，说私人医生，听起来好听一样。”
桌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军嫂的笑容僵了一下，方允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方允茹偏过头，瞪了方曼秋一眼。
方曼秋脖子缩了一下。
尴尬在桌上漫开了。
烫发军嫂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圆脸军嫂低头夹菜，旁边几个方家的亲戚互相看了看，没一个接话。
温岁安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目光从碗沿上方移过来，落在方曼秋脸上。
那个眼神不重，也没什么情绪，就那么不冷不淡地扫了一眼。
方曼秋对上那一眼，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个护工听王妈说就是个乡下丫头，明明没有家世，可她那一眼看过来的时候，方曼秋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喘不上气。
她低下头，把筷子拿起来，夹了最近的菜，没再吭声。
周玉梅在另一头赶紧接了话。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站起来朝着两个军嫂举了举：“两位嫂子，今天的菜都是我家大姑子用心准备的。这道扣肉是羊城的做法，这个白切鸡是我大姑子亲自去供销社挑的，还有这个鱼，特别新鲜。大家多吃点。”
烫发军嫂点了点头：“菜好菜好，闻着就香。”
圆脸军嫂也接了话：“嫂子手艺真好。”
周玉梅笑着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眼神从方曼秋脸上扫了一下，那一眼里有安抚。
方曼秋抬头看了她妈一眼，把嘴抿了抿。
男桌那边，气氛热闹得很。
周参谋端着酒杯又朝宋承野举了举：“小宋，你这个年纪，能到这个位置的，全军没几个。我这不是恭维你，是实话。”
李参谋也点了点头：“那次全军大比武，我就在现场。四百米障碍，你比别人快了整整三秒。那三秒是什么概念？别人追你追不上，你追别人咬得住。师长当时看完就说了一句，这小子以后错不了。”
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同志也跟着附和：“将门虎子。宋老爷子当年什么样，小宋现在什么样，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宋承野端起酒杯跟周参谋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没接这个话。
柯宇在旁边凑热闹：“周参谋，你可别夸他。他这个人，一夸就得意。一得意就忘了自己是谁。”
宋承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说话，多吃菜。”
柯宇笑着往后退了退：“我说的是实话。你今天就穿了一件新衣裳，我看你走路都带着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天结婚呢。”
柯凌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少说两句。你什么时候见你野哥穿这么齐整过？人家今天正经着呢。”
“我夸他呢。”柯宇一摊手，转头看宋承野：“野哥，你说是不是，你这身衣裳一穿，比平时年轻了五岁。”
宋承野夹了一块豆腐，没看他：“你比我小五岁，看着比我老十岁。”
柯宇愣了一下，转头看柯凌：“哥，他说我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