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
走廊那头,宋承野趴在床上,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从客厅传过来。
他听着陈惠卿讲凤凰山,讲山路,讲蛇,讲杨梅树上的蚂蚁,讲她妈拿竹条抽她。
那些事他以前没听过。
陈惠卿在宋家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跟他讲过这些。
她只跟温岁安讲。
他趴在那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动了一下,又平了。
四十分钟到了。
温岁安推门进来,把银针一根一根取下来。
她取了针,又出了房间。
两个人之间那种自然没了,她进来出去都很快,话也短。
宋承野听着她的脚步声又远了,心里闷闷的。
这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陈惠卿接起来,嗓门一亮。
“是姝丫头啊,你等着,我让岁安来接电话。”
她冲客厅喊了一声:“岁安,是你曼姝姐。”
脚步声往书房去了。
“姝丫头是不是有好事啊,电话听起来很开心。”
陈惠卿把电话筒递过去。
温岁安接了。
“曼姝姐,是我。”
电话那头苏曼姝的声音又亮又急。
“岁安,你是不是让宋承野找他爷了。”
温岁安还没回答。
苏曼姝那边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师长早上找了我们老刘了,说你的户口这两天就可以转回大溪村了。原路转回去,粮食关系、布票、油票都不影响。老刘跟我说,手续走的是户籍迁移的正常流程,你这种属于原籍接收,不用重新审批,把在京城的迁出证明和这边的接收证明一并交上去就行。粮食关系单独走一张表,跟户口一起落。布票油票是按人头配的,落了户口就有了,不用另外申请。”
温岁安有些吃惊。
“这么快?”
“可不嘛。宋老爷子都发话了,老刘他们师长以前是他带的兵,一句话的事。”
苏曼姝的声音里带着解气。
“而且你知道吗,户籍科那几位卡你户口的,我听老刘说被停职了。”
“停职了?”
“对。宋老爷子那边打了招呼,上面查下来了。哎,那几个人也是替人背锅的,你我都知道他们受谁的指示。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们,他们两头都得罪不起。那个贱人背后是叶家和沈家。”
她顿了一下。
“你还不知道吧,沈聿白他爸经过调查,没事了。他那继母继弟前几天被枪毙了。”
温岁安没有接话。
苏曼姝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把话题转回来。
“岁安,你怎么那么聪明,知道让宋承野找他爷。真的,就一句话的事。我跟老刘跑了好几趟,不如人家一句话。”
“宋同志热心。”
“是不是啊。”
苏曼姝在电话那头瘪嘴的声音都能听出来。
“那宋承野我又不是不认识,从小到大跟块冰块似的,怎么可能热心。”
温岁安没接话。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就跟你通报这个事。我还得回去给两个小孩洗澡,趁着现在有太阳。”
“好。”
“岁安,户口落回大溪村了,我听大姨夫说在给你物色医院的工作。到时候工作找到了,大姨夫说再想办法帮你把户口移到羊城。你别着急,有什么事找大姨夫就可以。”
“好。”
“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了。
温岁安把听筒放回机身上,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宋老爷子。
她在心里把这个称呼过了一遍。
她没见过宋老爷子,但从陈惠卿嘴里听过不少。
开国元勋,外交部正部级,跟柯宇的爷爷是战友,是老交情。
她没想到他一句话就能让户籍科的人停职。
在京城的时候,她以为刘卫东那个级别已经够用了。
可刘卫东跑了好几趟都没办成的事,宋老爷子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现实。
权力和关系,比什么都管用。
她想到宋承野。
今天早上他说要跟她结婚,说给她一个户口,一个家。
她没有答应。
他没有再提。
他给老爷子打了电话,让老爷子帮她解决户口。
他没有说“你不嫁给我我就不帮你”。
他也没有说“我帮了你,你总得答应我”。
他什么都没说。
他让老爷子去办了。
她想到他早上站在她面前的样子,拐杖拄着地,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很亮。
他说从见她的第一面就喜欢上她了。
他说给她一个户口,一个家。
他没有拿这个来换她什么。
温岁安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出书房。
陈惠卿在客厅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是不是户口落实了?”
温岁安点了点头。
“落实了。”
陈惠卿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温岁安面前,上下看了她一眼。
“我就说嘛。老爷子出面,没有办不成的事。”
她伸手在温岁安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实了。
“你瞧吧,没事了。”
她转身走回茶几旁边,重新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
温岁安走到走廊尽头,抬手敲了敲宋承野的门。
“进。”
她推开门。
宋承野站在屋里。
他拄着拐杖,站在床边,看着她。
四目相对。
温岁安朝他靠近几步。
“户口已经落实了。没有被卡了,原路转回大溪村。”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
宋承野看着她。
他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
花椒木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了。
他摊开双手。
“岁安,抱一下。”
温岁安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他眼里的东西很干净。
不是那种带着压迫感的,不是那种要她回应什么的。
就是很干净的目光。
温岁安走近两步。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
宋承野伸手搂住她,力道刚刚好。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户口落地了。你不会是黑户。”
他的声音低沉,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棉布衫,贴着她的耳朵。
“你以后别怕了。”
他的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早上我说那些话,让你有负担了?”
温岁安没动。
“你别有负担。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没准备好。我说了,我愿意等。”
他的手又拍了一下。
“你把我当哥哥就行。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温岁安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味道。
木质香,混着皂角的气味,很淡。
她想起早上他说的那些话。
她前世活了二十六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沈聿白对她也好。
可沈聿白的好是往前走的。
每一件事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沈聿白说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然后把整颗心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站在那儿看着她,等她把她的那颗也掏出来。
她还没学会怎么掏。
他的好太烫了,她接不住,捧着捧着就洒了。
宋承野不一样。
他明明可以借着户口的事要她一个承诺,可他没有。
他帮她办了户口,然后摊开手说,抱一下。
这个怀抱里什么都没有。
他说把她当哥哥就行,说别一个人扛着。
他把心往前递了一寸,又收回去半寸,留了余地给她退。
她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这样。
她开口了。
“所以,你早上说的那些话,都是哄我的?”
宋承野的脸上有一丝错乱。
“不是。”
他的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
“我早上说的是真的。但是我怕早上突然那番话,让你有压力。”
温岁安打断他。
“我知道了。不会像刚刚那样了。我以前怎么跟你相处,以后还是一样相处。”
她从他的怀里退出来。
宋承野没了她做拐杖,身体晃了一下,往后踉跄了一步,跌坐在床上。
温岁安的手伸出去要扶他。
他的人已经坐在床上了。
“没事吧?”
宋承野顺势躺在床上,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他摇了摇头。
“没事。”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我这一年多来,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可以站起来。”
温岁安把手收回来,站在床边。
“康复训练不要做太久,适量就可以。”
“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的怀抱。”
她推门出去了。
宋承野躺在床上,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想起刚才那个怀抱。
她贴在他胸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隔着棉布衫,温温热热的。
她没有推开他。
她回抱了他的腰。
他感觉到了。
她的手搂在他后腰上,力道很轻,但实实在在的。
他把手抬起来,放在自己胸口,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慢慢闭上眼。
她说了,以后还跟以前一样相处。
那就跟以前一样。
他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