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微愣。
陈惠卿双手拍了一下。
“我们家文峰今年25岁,跟五叔公一般大。人长得精神的,在京城派出所当民警,立过三等功。你要是不嫌弃,你给我当儿媳妇,我把你当亲闺女疼。”
温岁安破泣为笑。
“陈姨——”
“我说真的。文峰那孩子实在,不花心,会疼人。你要是嫁给他,他肯定把你捧在手心里。”
“陈姨,我暂时没有打算考虑这些。”
陈惠卿斜睨着她,带着宠溺,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陈姨说笑的。陈姨虽然是个马大哈,但是陈姨看出五叔公对你的心思不一样。”
温岁安听后,神情微动。
陈惠卿把手收回去,靠在沙发靠背上。
“五叔公什么时候让女同志进过他房间。我在宋家干了这么多年,别说进房间了,他连女同志递的东西都不接。以前文工团那个姑娘,追到宿舍楼下,他看都没看。”
温岁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勺子。
“还有,他那个人,对谁都是隔着一层的。你没来之前,我一天跟他说不上十句话。早上端粥进去,他说一句放那儿。中午端药进去,他说一句知道了。晚上端饭进去,他说一句不饿。一天下来,
统共就那么几个字。你来了之后,他话多了,虽然还是冷着脸,但好歹会主动开口了。那天你下楼去给我帮忙,他坐在客厅里等,隔一会儿就往楼梯口看一眼。我在灶房都看见了,他看了五六回。”
温岁安没接话。
陈惠卿接着说:“还有,他以前从来不看报纸的。我来羊城这么久,就没见他主动翻过报纸。以前订的那份《羊城日报》,每天送到门口,他连拆都不拆,都是攒一堆当废纸卖。可你来了之后,他天天催我去拿最新的报纸。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报了,他说随便翻翻。后来我才知道,是你喜欢看报。他那些报纸,都是给你准备的。”
她看了温岁安一眼。
“你知道他那个人,腿不方便,宁愿自己折腾也不开口让人帮忙。可你给他扎针按摩,他一声不吭让你按,按多久都行。换了别人试试,手还没碰到他,他就把人轰出去了。”
温岁安捏着勺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陈惠卿又说:“你再想想,他那间房,以前谁进去都要敲门。我进去送饭都得等他应一声。你推门就进,他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那天你在灶房洗碗,他推着轮椅出来,看见你在那儿,就坐在门口看。我问他坐那儿干什么,他说没事。什么没事,他就是看你。”
她越说越来劲。
“还有一次,你早上没过来,去柯家了。他坐在客厅里等,等了快一个钟头。我说你先吃,他说不饿。我说你以前从来不等人,他说他没等。后来你来了,他饭也吃得快了,药也喝得爽快了。你说他这个人,嘴硬不硬。”
温岁安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接话。
陈惠卿偏过头看着她。
“他那个人,心里有事也不说,但瞒不过我。我在宋家这些年,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脾气我清楚。他对你不一样,你心里也有数。”
温岁安把勺子搁在炖盅里。
“陈姨,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松口。”
“不是不松口,是我还没想好。”
陈惠卿问她:“那你想什么。你跟陈姨说说。”
温岁安抬起头看着她:“宋同志很好。他今天说那些话,我记着。可我现在心里过不去。”
陈惠卿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搭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陈姨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前面那段婚约,根本都不算是婚约。都什么年代了,不作数的。”
温岁安看着她。
“而且都是对方对不起你,你还过不去什么?”
陈惠卿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声音放轻了些:“陈姨说这些话,不是在捅你伤口。你之前的事,方大姐多少跟我说了。岁安,不是你的错。不要惩罚自己。”
温岁安低下头。
陈惠卿伸手把炖盅往她面前推了推。
“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五叔公一个机会。”
温岁安看着炖盅里剩下的半碗汤,汤面上浮着几颗葱花。
“陈姨。”
“嗯。”
“我接下来还要照顾宋同志好几个月。”
“陈姨知道。”
“这几个月里,我慢慢会跟他试着相处。”
陈惠卿的嘴角一下子咧开了。
“这就对了。”
她拍了拍温岁安的手背。
“都新时代了,自由恋爱来的,包办婚姻那些都不作数的。而且缘分这些都是命中注定,陈姨觉得,五叔公才是你的缘分。”
温岁安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陈惠卿把炖盅盖子盖上,坐直了身体:“你以后要是跟五叔公成了,宋家那几个妯娌你都不用担心。”
温岁安想说她没想那么远,但陈惠卿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
“大叔婆,陆铮瑶,常年不在家。她在边疆当兵,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那人雷厉风行,说话办事干脆得很,好相处。她跟大叔公在边疆,孩子都是江院长带的。你要是去了京城,见面的机会都不多,根本不用想着处关系。”
温岁安听着,没有打断她。
“二叔婆。”
陈惠卿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二叔婆那人不怎么样。你也别问陈姨为什么,反正她在乡下,跟二叔公在下面。常年不回京城,你不需要跟她相处。她就算回来,你也不用搭理她。江院长都不喜欢她。”
她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赶走。
“三叔婆,梁清舒,非常好。那人在人民医院当护士长,话不多,但做事稳当。宋家院子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打理,人特别实在。她跟三叔公是包办婚姻,三哥那人木得很,但清舒没嫌弃过。你见了肯定跟她处得来。”
温岁安又喝了一口汤。
“四叔婆,我之前说了,她肯定会喜欢你。”
陈惠卿越说越起劲。
“四叔婆那人爱美,爱听好听的。你是学医的,人长得又好,她见了你肯定拉着你的手不放。她那个人嘴甜得很,夸人能夸到天上去。你们俩要是凑一块,能聊一整天。”
温岁安被她逗得唇角又弯了一下。
陈惠卿讲了很多,温岁安都不好意思打断她。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炖盅放在茶几上。
陈惠卿站起来,把炖盅收好。
“行了,汤喝了,心情好点没有。”
温岁安点了一下头。
陈惠卿弯腰在她头顶上摸了一下。
“这就对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才十八,路长着呢。”
她端着炖盅往小门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晚饭想吃什么。”
“陈姨,随便。”
“又随便。算了,我看着做。”
她推开小门走了。
脚步声穿过两栋楼之间的小院,回了188号。
温岁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她看着窗外。
玉兰树上那些毛茸茸的花苞又大了一圈,外层的绒毛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浅白色的花瓣。
快开了。
她站起来,上了二楼。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拉了拉被子,躺下了。
她没有睡着。
但她的呼吸比刚才匀了,眉头也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