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卿在灶房里忙了不到一刻钟。
广汕酱油水煮猪肉就做好了。
猪肉切薄片，冷水下锅，扔了两瓣拍碎的蒜进去，水开了撇去浮沫，滴了三滴酱油。
别的什么都没放，肉片煮到变色就捞出来了，盛了一小碟。
白粥盛了三碗，摆在桌上。
宋承野起不来床，腰上的伤口不能动，只能趴在床上。
陈惠卿端了一碗粥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半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岁安说了，不让你吃太多，吃一碗差不多，分多顿吃。”
宋承野侧着脸，张开嘴，把粥咽下去，点了一下头：“好。”
陈惠卿一勺一勺喂他，喂几口就停下来让他歇一会儿。
一碗粥喂完，宋承野说够了，陈惠卿把碗收好，又夹了一小片酱油水煮的猪肉递到他嘴边。
“岁安交代了，你今天不能吃太咸，我就滴了三滴酱油，会不会太淡？”
宋承野吃了，嚼了两下，点了一下头：“不会，刚刚好。”
“那就行。今天时间紧，随便煮的。你要是喜欢，明天再给你做。”
宋承野吃完，陈惠卿端着空碗出了房间，把门带上。
餐桌上，温岁安自己坐着喝粥，粥碗边上搁了一小碟酱油水煮猪肉，她夹了一片，就着粥吃了。
陈惠卿把碗筷收拾了，去灶房洗，温岁安刚把桌子擦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跑的。
柯屹澄冲进院子，两只脚倒腾得飞快，棉鞋踩在青砖地上哒哒哒响。
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陈奶奶，姑姑。”
陈惠卿从灶房探出头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澄澄这是叫陈奶奶呢。”
柯塑和方允茹跟着走进来。
方允茹一进门就笑，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昨天回去，他睡到晚上八点多才醒。醒来之后整个人精神状态更好了，会说一整句话了。坐在床上说，奶奶我饿了，要吃面。我说好，让王妈给你煮面条。他又说，要吃鸡腿。”
她顿了一下，看了柯塑一眼：“昨晚那么晚了，老柯跑去前面村子，用一瓶好酒跟老乡换了只鸡回来。昨晚澄澄吃了两个鸡腿，吃完又喝了半碗汤，倒头睡到今天早上。”
柯塑在旁边接了一句：“那瓶酒是六三年的，我存了好几年，没舍得喝。为了换只鸡，搭出去了。”
方允茹拍了拍他胳膊：“你心疼那瓶酒。”
“我心疼什么。鸡腿又不是我吃的。”
几个人笑了。
方允茹走到温岁安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岁安，真的太感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澄澄这一天比一天好转，我太激动了。”
温岁安被她攥着手，没有抽：“方姨，澄澄现在能听懂这些话了。以后咱们聊天也该背着他点，别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个正常宝宝。很快咱们澄澄也可以跟小朋友一样去上学了。”
方允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柯屹澄一眼。
柯屹澄正站在旁边，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方允茹点了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我接受批评。以后不会当着澄澄说这些了。我们澄澄现在可聪明了，什么都听得懂。”
柯塑在旁边接了一句：“你早就该注意了。他这两天话多了，你天天说他以前怎样怎样，他听得明白。”
方允茹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温岁安在客厅里把银针摊开，让柯屹澄在沙发上坐好。
这一次柯屹澄没有躺下，手里攥着一个铁皮青蛙，绿漆的，上了发条能跳的那种。
方允茹说他非要拿着，吃饭都攥着。
温岁安蹲在他面前：“澄澄，姑姑给你扎针，你不要动，手里的青蛙也不要碰到针，好不好。”
柯屹澄点了一下头，把铁皮青蛙往怀里收了收。
温岁安把第一根针扎进他头顶的穴位，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哭，也没有闭眼。
方允茹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了一句：“今天居然没睡。”
“他这两天精神头足，以后扎针可能都不会睡了。”温岁安又扎了两针，柯屹澄眼睛睁着，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蛙，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再扎一个星期针就可以不扎了。”温岁安把最后一根针捻了捻，直起身，“中药的话，再喝两个月，调理一下身体。再过两个星期，我再帮他换个药方。”
柯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陈惠卿从灶房出来，擦着手，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岁安，你这个能力，应该去医院上班。在这里当个护工，可惜了。”
柯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温岁安，没有接话。
方允茹在旁边点了点头：“就是。岁安这手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灵的。澄澄之前看了多少大夫，没有一个人说能治好。她扎了半个月针，孩子就会叫人了。”
柯塑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方允茹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岁安说了，不要当着澄澄的面说这个。”
方允茹赶紧捂住嘴，眼睛眨了两下，压低声音：“哎哟，我又说漏了。”
她把柯屹澄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低头看了他一眼。
柯屹澄正低头摆弄手里的铁皮青蛙，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没听懂。
陈惠卿把抹布挂好，走过来，嗓门比刚才大了一截：“你们还不知道吧。多少医生都说五叔公那腰间的弹片取不出来，三地专家会诊都摇头，说那个弹片取出来神经就得废，岁安今天早上就用了半个上午，把弹片给取出来了。现在五叔公说他的脚有感觉了，脚趾头都能动了。”
柯塑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真的？”
陈惠卿点了点头：“真的。你不信，进去看看。”
柯塑快步往走廊那头走。
方允茹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进了宋承野的房间。
宋承野正趴在床上，眯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柯伯伯，方姨。”
柯塑走到床边，弯腰看着他：“阿野，听说你腿有感觉了。弹片取出来了。”
宋承野点了一下头：“有感觉了。弹片在那儿。”
他眼睛看向床头柜。
柯塑走过去，把玻璃瓶拿起来，凑近了看。
那块黑褐色的金属碎片躺在瓶底，边缘锋利，锈迹斑斑。
柯塑的手指在瓶身上攥紧了，嘴唇抿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方允茹在旁边看了一眼，眼眶红了：“岁安这真是咱们两家人的恩人。”
柯塑把瓶子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宋承野：“阿野，你听岁安的，她让你怎么养你就怎么养。别逞强，别心急，一步一步来。”
宋承野点了一下头：“知道了，柯伯伯。”
柯塑又说了两句，和方允茹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