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端着托盘上了二楼。
淮山粥的热气从碗沿升起来,裹着排骨和山药的香气,在走廊里慢慢散开。
宋承野房间的门开着,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光落在地板上,在他轮椅的金属轮圈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听见脚步声,两只手搭在轮圈上转了一下,整个人转过身来。
温岁安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托盘放在靠墙的书桌上,声音放轻了,像是在哄小孩:“淮山粥,闻着就香,陈姨熬了一上午。”
她说着,弯腰从轮椅侧面把桌板拿起来,卡进轮椅两边的卡槽里,咔嗒一声扣紧了。
然后她去了一趟卫生间,端了小半盆温水出来,搁在桌板旁边。
“洗个手再吃。”
宋承野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盆温水,没有动。
温岁安看着他:“要我帮你洗?”
宋承野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垂。
他伸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两只手浸进温水里,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然后拿过搭在盆沿的干毛巾擦了擦。
温岁安把托盘端到他面前,放在桌板上。
白瓷碗里的粥还是热的,米粒已经熬化了,排骨的肉从骨头上脱落,淮山块融了大半,粥体绵密浓稠,浮着几颗翠绿的芹菜粒。
“吃吧,小心烫。吃完我再下去。”她在旁边的沙发椅上坐下来。
宋承野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粥,凑到嘴边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粥在舌尖化开,温热的,带着排骨的咸香和淮山的清甜,滑过喉咙的时候没有任何阻力,直接落进胃里。
他又舀了一勺。
平时吃东西对他来说像打仗。
筷子送到嘴边的时候胃已经开始翻,面条滑过喉咙的瞬间恶心感就会涌上来,他需要用尽全力才能让那些东西待在里面。
但今天不一样,粥很顺滑,没有什么需要咀嚼的,他一口接一口往下咽,胃里暖融融的,那种压着的不适感一直没有出现。
温岁安在旁边看着他。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手腕端着勺子的弧度很稳,每一勺都舀得不多不少,送进嘴里的时候嘴唇微微合拢,细嚼两下就咽了,不发出声音。
整个过程没有一处多余的动作。
一碗粥见底了。
他把碗放下,又端起旁边小碗里的温水喝了一口,勺子和碗沿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带着金属特有的细响。
系统在温岁安脑子里弹了一下。
【病患食欲显着改善,进食量较前日提升约百分之三百。建议宿主保持当前互动模式,持续观察。】
温岁安在心里回了一句:“我什么都没做,跟我有什么关系。”
【根据系统检测,病患进食意愿与宿主在场有直接关联。病患见到宿主后情绪波动明显,心率升高,瞳孔放大,呼吸频率加快。综合判断,病患对宿主存在明显的正向情感倾向。】
温岁安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胡说八道。”
【系统依据生理数据得出客观结论。病患的瞳孔变化幅度超出正常社交反应范围,心率升高时与宿主距离呈负相关。从初见到现在的十八次眨眼频率、皮肤电阻变化、声纹变化趋势——】
“闭嘴。”
【宿主是否承认系统分析结论具有参考价值?】
“我承认你话多。”
【系统默认宿主已接受分析结论。】
温岁安偏过头看了一眼宋承野。
他正低头看着空碗,侧脸的轮廓在从窗户进来的光线下很清楚,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巴线条利落。
他吃东西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比刚才放松了一些,肩膀微微塌着,搭在桌板上的手指也没有攥紧。
她收回目光。
系统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她和宋承野才见了两回面,之前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他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想法。
她之前是个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现在是个护工。
他可能只是不习惯护工换得太频繁,好不容易来了个顺眼的,就多看了两眼。
她站起来,把托盘上的残渣收拢:“今天表现不错。你自己要记住,对抗病魔这件事,最厉害的药就是你自己的意志。你想着自己能好起来,身体就会跟着往好的方向走。你放弃自己了,谁也拉不住你。”
她把托盘端起来。
宋承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低,带着一点沙哑:“谢谢你,岁安同志。”
温岁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不用客气。我是你的护工。”
“什么时候上岗?”
“年初五。”
宋承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
温岁安端着托盘下了楼。
陈惠卿正在灶台边切猪肉,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温岁安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托盘里那只空碗上。
她的刀停在案板上,眼睛亮了一瞬:“都吃完了?”
温岁安把托盘放在灶台上:“吃完了。”
陈惠卿的嘴角动了动,把手里的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端起那只空碗翻过来看了又看:“昨天也是淮山粥,他吃了小半碗我已经高兴了半天。今天这一大碗全吃完了……”
她抬眼看了温岁安一下,那眼神有点说不上来的意思,嘴角挂着笑,又没说什么,把碗放下转身继续切肉。
“陈姨,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惠卿头也没回,刀起刀落,案板上的猪肉片切得薄厚均匀:“柯宇这回事办得不错。”
温岁安靠在灶台边:“可能是宋同志自己想开了。”
陈惠卿把切好的肉片放进汤里,转过身看着她:“想开就好。来,坐下吃饭,这汤要趁热喝。”
两个人在餐桌边坐下来。
陈惠卿盛了两碗猪肉益母草汤,又用碟子装了六个蒸好的红桃粿摆在桌子中间。
红桃粿的皮蒸过之后颜色更深了一些,泛着油润的光泽,桃形的纹路清晰分明。
温岁安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皮软糯弹牙,里面的糯米饭馅料混着虾米香菇花生猪肉的咸香,在嘴里散开。
她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这个馅料炒得好。”
“这才哪到哪。”陈惠卿又给她夹了一个:“以后你在这边给五叔公当护工,吃食上我变着法子给你做。广汕菜你还没尝过几样,一样一样来。”
温岁安咬了一口汤,益母草微苦回甘,猪肉片嫩滑,汤底清亮:“那我可是有口福了。”
两个人对坐着吃完午饭。
窗外的天色灰白,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客厅地板上落了一小块亮斑。
陈惠卿收了碗筷,温岁安帮着擦了桌子,两个人谁都没再提宋承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