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二十分钟,在一栋灰色砖楼前面停下来。
院子不大,围墙比寻常军营高出一截,墙头上拉着铁丝网。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肩上挎着枪,身板笔直。
哨兵认出沈明恪的车牌,没有拦,把路让开了。
几个人下了车。
刘卫东走在最前面,推开了楼门。
楼里安静得出奇,走廊很长,白炽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光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
墙上刷着标语,字迹端正,但漆面有些脱落了。
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上没有编号,只有铁质的把手在灯下泛着冷光。
刘卫东走到走廊中间的岗哨前,跟值班的军官敬了个礼。
值班军官接过刘卫东递来的文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温岁安,把文件还回去,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他走到左手第二间门口停下来,从腰上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木板床。
窗户开在很高的位置,外面是路灯透过玻璃落进来的灰白色。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张纸都没有。
墙角的木板床上铺着军绿色的褥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沈聿白坐在床沿上。
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是温岁安送他的那件。
她亲手设计的,亲手递到他手里的。
此刻那件毛衣穿在他身上,袖子被他自己攥出了褶子,领口歪了一点,他也没有去整理。
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跟早上出门时判若两人。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塌着。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目光落在门口的人身上,整个人定住了。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嘴唇动了几次,喉咙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安安,我是被下药的。我没有……”
温岁安走进来,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他坐回床上去。
“我知道。”她看着他:“我知道你是被下药的。姜知娴在酒里放了东西,叶悄然是知情的。”
沈聿白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东西从急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得像一碗凉透的水,连一点波纹都没有。
那种太平了。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生气的、高兴的、疲惫的、心疼的。
他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什么表情都没有,这让他非常害怕。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伸过来想碰她的手背,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安安,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又急又乱,语速快得不像他:“我当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沈聿峥倒的那几杯酒喝下去我就没意识了。我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我拼了命想记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要是知道那是姜知娴母子设的局,我死都不会喝沈聿峥倒的那几杯酒。我怎么会主动去做那种事?我怎么会去碰别人?你知道我有多在意你……”
“沈聿白,我们不可能了。”
温岁安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听我说完。今天我来,是来劝你的。你和叶悄然那门婚事,你认了吧。”
沈聿白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看着她,下颌线绷得死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认。她跟姜知娴串通好的,我凭什么认?我宁愿脱了军装。”
“你以为只是脱了军装那么简单?”温岁安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不认,组织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和叶悄然的事,不止一个人看见了。现在上面压着不动,是给你时间自己表态。
你要是硬扛着不认,往轻了说是强J罪,要判刑坐牢。往重了说,你是现役军官,知法犯法,组织上从重处理,开除军籍、开除党籍都是轻的,弄不好要上军事法庭。”
沈聿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岁安的声音还是平的:“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你自己。你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才穿上这身军装。
你爷爷是怎么把你带大的,你心里清楚。他盼的是什么,你比谁都明白。你奶奶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
“你妈要是还在,她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她怎么想?”温岁安看着他:“还有那些替你挡过子弹的兄弟,那些陪你上过战场的战友,你以为他们拼了命护下来的人,就是用来脱军装的?”
沈聿白的手松开了,又攥紧。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她的手。
温岁安的手往后缩了一下,动作不大,但清清楚楚。
他手停在半空中,又往前伸了一点,握住了她的指尖。
他的手指冰凉,攥着她的时候在抖。
“安安。”他的声音带着哭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了:“我不能没有你。你知道的。”
温岁安没有把手抽出来。
她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目光却没有散:“所以呢?沈聿白,你让我怎么过这个坎?我满脑子都是你跟叶悄然滚在一起的画面,我过不去。你接受组织的调解,跟叶悄然领证,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沈聿白的眼睛红了,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擦,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像是多看一眼是一眼。
他松开她的手,双臂张开,把整个人拢过来,抱住她。
她没有躲。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肩膀都在颤。
她感觉到他胸口压过来的重量,感觉到他喉咙里闷着的那股声音,一下一下地哽着。
“沈聿白。”温岁安的声音还是平的:“我感谢这段时间遇到你。但终究我们还是走不到最后。你要好好生活,为了身上那套军装好好走下去,不要为了我放弃你不该放弃的东西。我不值得——”
“值得。”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又哑又闷:“为了你,做什么都值得。”
温岁安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
她停了片刻,然后猛地推开他。
力气很大,他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床沿上。
她第一次拔高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沈聿白,你还不明白吗?我不要你了!”
沈聿白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床沿旁边,手还半举着,像是准备再抱她一次。
他的眼睛通红,眼泪还挂在脸上,张着嘴,看着她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岁安把气息压回去:“你好好照顾自己。我祝福你们。”
她转身往门口走。
沈聿白往前追了一步,手伸出来,要拉住她的手腕。
她侧了一下肩膀,躲开了。
他的手擦过她的袖口,什么也没有抓住。
她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门在身后合上,锁簧弹回锁孔,咔哒一声。
沈聿白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指尖对着门口的方向。
他没有收回来,就那么伸着,像是以为她还会回来看他。
房间里的白炽灯还亮着,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下巴上那道干了的泪痕照得发亮。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门板,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走廊里,温岁安的脚步声没有停。
苏曼姝站在走廊尽头,看见她走出来,张了张嘴。
黄若岚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温岁安由她拉着,走出楼门。
***
pS:
沈聿白 = 男二,宋承野 = 男主。
这个设定从第一章就定好了,书名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今天有两位因为这个原因,给我打了一星,我太难过了。
我知道你们心疼沈聿白,我也心疼,但剧情需要嘛。
这本书的数据已经凉透了,全靠你们几个宝宝每天催更,我才有动力继续写。
你们要是走了,我就真成光杆司令了。
“燕子”,你要是走了,我就每天在章节末尾喊你名字,喊到你回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