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若岚跟着上了后座,坐在苏曼姝左边。
温岁安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右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苏曼姝护在中间。
沈聿白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一侧。
刘卫东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沈聿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下来,我开。”沈聿白的声音不高。
刘卫东转过头,嘴唇还在抖,额头上全是汗,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打颤,指节泛白:“我还能开——”
“你手抖成那样开什么。”沈聿白拉开车门,把他从驾驶座里拽了出来。
刘卫东被拽出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
沈聿白已经坐进了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发动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颠了一下,苏曼姝闷哼了一声,然后骂了一句:“刘卫东你这个混蛋……早知道生孩子这么疼……我就不给你生了……”
“是是是,我是混蛋。”刘卫东坐在副驾驶,身体扭着往后看,声音又急又软:“你骂得对,我就是混蛋。孩子也是混蛋,折腾她娘折腾成这样……”
“你才混蛋……你全家都混蛋……”苏曼姝又骂了一句,声音断断续续的,疼得喘不上气,但嘴没停:“我以后再也不生了……谁爱生谁生……”
“不生了不生了。”刘卫东从座椅缝隙里伸过手去,攥住她搭在副驾驶椅背的手:“生完这两个咱就不生了,我明天就去结扎。”
苏曼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想继续骂,又疼得皱了一下眉头,憋了几秒,吐出一句:“你结扎什么……你那个……跟你有关系吗……”
黄若岚没忍住,偏过头用袖子挡了一下嘴。
温岁安也把脸别开了。
苏曼姝自己说完也愣了一下,又疼得缩了一下,闭了嘴。
“曼姝姐,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温岁安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刚才扎了针,宫缩的疼会缓一些。你深呼吸,吸气——吐气——对,就这样。”
苏曼姝跟着她的节奏喘了几口气,攥着黄若岚的手松了半寸:“好多了……没那么疼了……”
“那就对了。”温岁安把她的手腕放回去:“到了医院就给你上止痛,你再忍一下。”
苏曼姝喘着气,闭着眼,嘴里还在嘟囔:“刘卫东你等着……等我生完了再跟你算账……”
“算账算账,你随便算。”刘卫东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你想怎么算都行,我躺平了让你算。”
沈聿白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往后座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车轮碾过路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苏曼姝的呼吸慢慢稳了一些,攥着黄若岚的手指还是没松。
车一路开到医院,苏曼姝被推进了产房。
门关上的时候她攥着黄若岚的手不放,黄若岚被护士拦了一下,她转过头,声音又小又急:“若岚你进来陪我吧……我害怕……我刚才好像看见我爸妈了……”
“胡说什么。”黄若岚反握住她的手,侧身挤过护士,跟了进去。
产房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温岁安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门上的灯,在长椅上坐下来。
沈聿白站在她旁边。
刘卫东靠着墙站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手指攥着裤缝,指节泛白。
“你坐下等。”温岁安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坐不住。”刘卫东的声音干涩:“我站着踏实。”
“你站着也帮不了忙。”沈聿白看了他一眼:“坐下,省得一会儿腿又软。”
刘卫东没动,但身体往墙上靠了靠。
产房里面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刘卫东整个人弹了一下,往产房门那边冲了一步,又停住了。
温岁安站起来,沈聿白也站了起来。
又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谁是爸爸?”
刘卫东张着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沈聿白拿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叫你。”
刘卫东这才回过神来,几步走过去,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在裤子上搓了一下才伸过去接。
襁褓里包着一个小婴儿,脸皱巴巴的,红通通,闭着眼,嘴还在一张一合。
五斤二两,护士报了数。
刘卫东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孩子他妈呢?我能不能进去看她?”
护士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头一个不问孩子先问媳妇的。大人没事,一会儿就送回病房。”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女孩,三斤四两,重量偏轻,得住保温箱观察。”
刘卫东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曼姝被推回病房的时候,人是昏睡着的。
天边开始泛白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还亮着,日光从窗户涌进来,混在一起,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灰。
苏曼姝醒过来的时候,先看见天花板,又看见吊瓶,然后偏过头看见黄若岚靠在椅子上打盹。
她的嘴唇动了动,嗓子是哑的:“我女儿呢?”
黄若岚一下子醒了,坐直了身子,往旁边小床看了一眼:“你儿子在这儿呢。你看,长得跟刘卫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曼姝偏过头,看见小床里躺着一个小婴儿,裹着白色的襁褓,脸皱巴巴的,睡得正沉。
她盯着看了几秒,又转回来:“儿子?没有女儿?”
“有女儿,生的龙凤胎,女儿斤两不足,三斤四两,得住保温箱。”黄若岚凑近了些,声音放轻了:“你别急,岁安看过了,两个都健康。女儿就是小了点,养养就上来了。”
苏曼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枕头里。
刘卫东从走廊里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冒着热气。
他看见苏曼姝醒了,快步走到床边,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手在她脸上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放:“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苏曼姝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淌。
他的形象乱得不成样子,军便装的扣子系错了,领口歪着,眼底全是红血丝,胡子也冒出来一层青茬。
“老刘,”她的声音又小又哑:“咱们有儿有女了。以后没人敢说你是绝户了。”
刘卫东听后,蹲了下来,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整个人都在抖。
苏曼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
温岁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走廊里。
沈聿白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了她一眼。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先回去一趟。”温岁安说:“一会上班时间,我去跟卫生所请假。这几天我跟若岚姐一人一天轮着来医院照顾曼殊姐。”
沈聿白点了点头:“我送你们回去。”
温岁安又走回病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黄若岚招了招手。
黄若岚出来,三个人站在走廊里。
“卫生所那边我去请假。”温岁安说:“咱们轮着来,你一天我一天。潼潼她们上下学怎么办?”
“孩子这两天让叶景然接送。”黄若岚说。
“那你回去先睡一觉。”温岁安看了她一眼:“你眼底下全是青的。”
黄若岚没有接话,转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刘卫东蹲在床边握着苏曼疏的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月底的晨风灌进来,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