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简单的匿名举报,”沈聿白的声音冷下来了:“信里写了胡素琴私奔的时间、跟谁走的、往哪个方向去的。这些事,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知道的。写信的人一定认识胡素琴,至少是当时大溪村的人。”
郑卫民看了他几秒,语气不急不慢:“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也在查这封信的来源。信是通过邮局寄到政治部的,寄信地址是京城。信封上的字迹被人刻意改过,邮戳也被磨花了。”
沈聿白的眉头拧了一下:“寄信地址是京城?”
“京城。”郑卫民说:“所以写信的人,要么是京城本地人,要么是来了京城之后才寄的。但信封上留的地址是假的,查不到具体人。也就是说——”
他顿了一下:“写信的人不但知道胡素琴的底细,而且现在就在京城。”
沈聿白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师长,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我不需要你公开,你私下告诉我一个人就行。”
郑卫民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那份回执收了回去,放回文件夹里,合上:“组织纪律。匿名举报的当事人身份不对外透露。”
沈聿白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嘣响。
他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很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这个人的目的很明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她针对的不是胡素琴,是李岁安。她要让李岁安的政审过不去,让我们的婚事办不成。”
郑卫民没有反驳。
“她是谁?”沈聿白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师长,你知道她是谁。”
郑卫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我也不知道是谁,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写信的人很了解你爱人的家事,也很了解你提交结婚报告的时间节点。她选在上个月中旬寄信,就是要卡在政审之前。”
沈聿白的手抖了一下。
“给组织一点时间。”郑卫民把声音放轻了些:“组织会继续调查胡素琴的去向。你也不要多想。你现在是副团长了,站得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有些事,急不来。”
沈聿白没有接话。
他站了好一会儿,胸膛还在起伏,拳头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
然后他抬起手敬了个礼,声音干涩:“谢谢师长。”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师长,那封信,我会查。不管是谁写的,我会把人找出来。”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在水泥地面上,亮得刺眼。
有人迎面走过来,是他手下的一个排长,看见他,笑着喊了一声:“沈副团长!恭喜啊!”
沈聿白没有听见。
他步子很快,下了楼,穿过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列队训练,口号声一浪接一浪的,他也没有听见。
太阳晒在他肩膀上,军装的后背很快就湿了一片。
他走到卫生所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温岁安正坐在诊桌后面,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微微歪着头,眉头皱着。
温岁安伸手在她脖子上轻轻按了几下,侧过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老太太的眉头松开了。
沈聿白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等了一会儿。
温岁安给老太太开完药,把人送出去,转过身才看见他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今天不是表彰大会吗?”
沈聿白没有说话。
温岁安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带进了药房后面的小库房。
库房不大,一摞药箱码在墙边,几盏白炽灯的光线昏昏的。
她松开他的手腕,把门带上,转过身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
沈聿白没有说话。
他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隔着军装布料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急又沉。
这是第一次他这样抱她。
以前的拥抱,都是克制的、温和的、怕弄疼她的那种。
这次不一样,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她不会突然消失。
温岁安的手抬起来,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放得很轻:“你跟我说,怎么了?”
他没有松手,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闷:“结婚报告被拦了。”
温岁安的手指在他腰侧停了一下。
“政审没过。”沈聿白的喉咙动了一下:“有人说你母亲胡素琴当年逃去了岛上。组织在查。如果查实去了台岛,就是台属,政审过不了。”
温岁安没有动。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还是又快又沉。
“匿名举报。”沈聿白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是谁。郑师长不肯说。”
温岁安没有说话。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有点红,眼眶边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她伸手在他眼角轻轻按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凉的。
“没事。”她说:“组织会查清楚的。”
沈聿白低头看着她:“安安。”
温岁安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娘那个人,当年跑了就跑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组织去查,查到了是她的去向,查不到也就那样。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组织的事。”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也不用急。”
沈聿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眼底的那层水光没有退,但也没有往下淌。
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开口了。
“如果政审通不过,我就退役。”
温岁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想好了。”沈聿白的声音克制着:“不管组织查成什么样,我这辈子认准的就是你。政审通不过,军装不穿了就是了。去哪都能过日子。”
温岁安看着他的脸,眼眶有点热。
她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他眼底那层没有落下来的水光,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攥着拳头又松开的手指。
她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前世老天把老头送到她身边,没多久又把他带走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一样了,以为沈聿白是老天补还给她的。
可现在看来,老天连补的机会都不愿给她。
她垂下眼,把那句话咽下去了。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沈聿白愣了一下,然后手抬起来,扣住她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指节用力,指腹隔着薄薄的棉布衣料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
两个人像是害怕失去彼此一样,吻得很用力。
嘴唇贴着嘴唇,牙齿碰着牙齿,呼吸粗重急促,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他含住她的下唇,用力吮了一下,她吃痛似的轻哼了一声,但没躲,反而迎上去,咬住他的上唇。
两个人谁都没有退,像是要用这个吻确定彼此还在、还在对方手里。
吻了很久,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分开的瞬间,有一根细亮的水丝从两人唇间拉开,断在空气中,落在沈聿白下巴上。
温岁安没有擦,沈聿白也没有擦。
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没平复,声音有点哑:“别说什么退役的话。你是军人,该站着的时候就要站着。”
沈聿白的手还揽着她的腰,没有松开:“那你也站着。有什么事,我跟你一起站着。”
温岁安没有接话,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库房里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