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装，站在车旁边，把后车门拉开，还用手挡了一下门框：“曼姝，上车。慢点。”
苏曼姝看了他一眼：“你至于吗？我又不是残疾人。”
“双胞胎，不一样。”刘卫东等她坐好了，才关上车门，又拉开副驾驶的门：“李同志，你坐前面。黄同志，你跟曼姝坐后面，照顾她一下。”
温岁安坐进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苏曼姝靠在座椅上，黄若岚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唇角都松弛微弯。
刘卫东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苏曼姝：“水带了没有？红枣水我给你灌好了放在脚边。要是晕车就跟我说，我开慢点。”
“带了带了。你好好开车，别老回头。”苏曼姝说。
刘卫东把目光收回去，握着方向盘。
车开得很稳，路过一个坑洼的时候，他提前减了速，车身几乎没有颠簸。
黄若岚在后座看着前面驾驶座上的刘卫东，又看了看旁边的苏曼姝，什么也没有说。
不到二十分钟，车就到了雷蒙服装厂门口。
刘卫东把车停好，熄了火，没有下车。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苏曼姝说：“下午五点左右我来接你们。要是提前忙完了，就在厂里等着，别自己骑车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苏曼姝摆了摆手：“你走吧。”
刘卫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发动了车。
吉普车掉了个头，沿着来路开走了。
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回头看了好几次，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苏曼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他那个人，现在恨不得把我绑在裤腰带上。”
黄若岚在她旁边笑了一声：“你要是嫌他管得多，那你当初别嫁他啊。”
“我那时候哪知道他这么黏人。”苏曼姝说。
温岁安已经走到厂门口了，回头看着她们：“那你还天天跟我夸他好。嘴上嫌弃，心里不知道多受用。”
苏曼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走过来作势要拍她：“你少编排我。我什么时候天天夸他了？”
“上回在卫生所，你说刘政委给你炖了鸡汤，炖了三个小时。”温岁安往旁边让了一步：“这还不算夸？”
黄若岚在旁边接话：“就是，我也听见了。你说那鸡汤好喝得你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苏曼姝被她们俩一唱一和说得没了脾气，笑骂了一句：“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挤兑我。我看你们就是眼红。”
“我眼红什么？”温岁安说：“沈聿白也会炖汤。”
“那你让他炖。”苏曼姝说：“炖了端来给我尝尝，我替你品鉴品鉴。”
三个人笑着走进了厂区。
厂门口的门卫大爷坐在门卫室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嘴里哼着歌。
调子不太准，但能听出来是《东方红》。
“大爷，今天心情好啊？”苏曼姝经过的时候问了一句。
“好！当然好！”门卫大爷把搪瓷缸放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咱们厂活了，能不好吗？我昨天还跟我老伴说，雷蒙厂又开张了，这回不一样了，订单排得满满的。”
苏曼姝回头看了温岁安一眼，温岁安没有说话，但唇间浅掀弧度。
走进厂房，里面的景象跟一个月前已经大不相同了。
十几台缝纫机同时在响，嗡嗡嗡的，混着裁剪刀碰桌面的咔嚓声和熨斗压过布料的嗤嗤声。
几个老师傅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有的在车缝，有的在裁片，有的在熨烫。
李叔抬起头看见她们，把老花镜往上推了一下：“李同志来了！孙厂长在仓库那边点货，马上过来。”
话音刚落，孙怀明从仓库那头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攥着一本出货单。
他今天的气色比上个月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比以前快了。
“来了来了。”他把出货单往裁桌上一放，笑着说：“有好消息跟你们说。”
他在裁桌边坐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没有点：“第一批成衣，已经消化了二千件出去。部队那边反响很好，工会张干事昨天还打电话来，说不少家属反映这批童装质量好、设计新，问我们有没有别的款式。”
他看了温岁安一眼：“除了咱们之前对接的部队，西边军营昨天也来人了。说是听说了这批童装的事，专门派了后勤处的同志过来看样衣。他们对男童运动套装很满意，当场提了意向，说明天给正式答复。”
他顿了顿：“还有红太阳那边，合同已经签了。定金百分之五十已经到账了，一万件，十天内交货。园方希望赶在暑假之前全部发完。”
苏曼姝在旁边接了一句：“孙厂长，钱广才那边呢？他有没有找你？”
孙怀明的笑容收了一点，把烟在手里转了一圈：“找了。打过好几次电话了。”
“他说什么？”黄若岚问。
“还能说什么。”孙怀明把烟放在桌上：“问我货是不是没卖出去，厂子是不是撑不住了，说我要是愿意，价格还可以再谈。语气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以为我这批货注定要烂在仓库里。”
他停了一下：“我没跟他多说什么，就说暂时不想合作。他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让我不要后悔。”
“不要后悔？”苏曼姝哼了一声：“到时候该后悔的是他。心术不正，趁人之危压价，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李叔从缝纫机后面站起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孙厂长，他要是再打电话来，你就说我们厂订单排满了，让他等着。”
孙怀明笑了一下：“我已经这么说了。”
温岁安走到裁桌边，把布包放下：“红太阳那边的秋冬款，若岚姐设计好了没有？”
“设计好了。”黄若岚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稿纸：“李园长那边已经审核通过了，秋冬款共四套，男女各两款。面料用厚棉和灯芯绒，款式偏实用，加了口袋和内衬。她看了稿子很满意，说可以直接签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