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映君低头看那三张稿纸,没有急着说话。
黄若岚指着第一张:“第一种,圆形麦穗徽章。外圈是麦穗,象征成长与收获。中间是一轮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太阳底下是一个简笔的孩童轮廓,双手张开,象征拥抱阳光。整体构图庄重温暖,适合长期使用。”
李映君的手指在麦穗的线条上停了一下,没有打断。
黄若岚指着第二张:“第二种,盾形徽章。没有边框装饰,只有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升起,阳光是放射状的线条,底部是草地。盾形代表守护与安全,红日升起象征孩子是早晨的太阳。画面简洁大方,识别度高。”
李映君的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二张,在红日升起的那张稿纸上多停了两秒。
黄若岚指着第三张:“第三种,圆形弧线构图。用四条不规则的弧线交织成一个圆,像孩子涂鸦的质感,稚拙天真。圆弧交织的位置嵌着一个小小的红点,像太阳,又像种子。整体风格活泼亲和,适合低龄儿童。”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这三种方案,都可以直接用在园服上。如果李园长觉得合适,后续园旗、园帽、书包、活动物料上,统一印上同一套标识,园所的整体形象一下就立住了。”
李映君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三张稿纸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看正面。
第二张稿纸她看了两遍,第三张也看了两遍。
然后她放下稿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黄同志,你之前说你在宣传部画过画?”
“是。画过几年宣传画。”
“难怪。”李映君拿起第二张设计稿,又看了一眼:“你设计的这几款标识,比我预想的专业得多。我们园一直没有一个统一的视觉符号,老师们的园服也都只是印字,没有图案。你这个想法,你是第一个提出来的。”
黄若岚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映君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王老师,李老师,你们过来一下。”
两个年轻女老师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快步走过来。
一个扎着马尾辫,一个短发,都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你们来看看,这三款标识,选一个最喜欢的。”
两个老师走到办公桌前,凑过来看那三张稿纸。
扎马尾辫的老师先拿起第一张麦穗徽章,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第二张盾形红日,又拿起第三张圆润弧线。
短发老师直接拿起第二张,看了很久,说:“这个好看。干干净净的,太阳一升起来就感觉特别有精神。”
扎马尾辫的老师把第二张也拿起来,跟第一张比了比:“第一张也好,麦穗挺精致的。但第二张更简洁,一眼就能记住。”
短发老师说:“对,第二张简单。红太阳嘛,就是太阳,不用加麦穗加小孩,一个太阳升起来就够了。孩子也能看懂。”
扎马尾辫的老师又看了看第三张弧线构图:“这个也好看,但感觉更适合手工或者画册,做园服的话识别度没那么高。”
两个人同时看向李映君。
李映君把第二张稿纸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盾形的轮廓,红日从地平线升起,阳光放射状散开,底部是简笔的草地,干干净净。
她放下稿纸,看着黄若岚:“第二款。就用这个。”
黄若岚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把膝盖上的手指松开,又攥紧了。
“好。”
李映君坐回办公桌后面,拿出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推过去:“这几天你来签合同,先定夏装一万件,按照这两套样衣的版型和面料,胸前统一印这个标识。”
黄若岚伸手去接那张便签纸。
李映君没有松手:“标识的设计费,另外算。你出了图样,我们买断使用。按行规走,设计费单独结算。”
黄若岚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李园长,标识是免费帮幼儿园设计的。不需要额外费用。”
李映君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了黄若岚两秒,然后松开手,把便签纸推了过去:“你这个人,做事用心,又不贪。难得。”
黄若岚把便签纸接过去,折好,放进衣兜里:“厂里会尽快安排生产,确保保质保量按时交货。”
“还有。”李映君靠在椅背上:“秋冬装的事,也一并签。所有秋冬季园服,以后全部直接跟你们厂对接,不另外招标。”
黄若岚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站起来,把桌上的三张设计稿收进布包里:“谢谢李园长。”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东西做得好。”李映君摆了摆手:“去忙吧。”
黄若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涌进来,白晃晃的落在她肩膀上。
她的步子很稳,但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扶着栏杆,手指微微泛白。
她走到操场上,在滑梯旁边站了一会儿。
教室里孩子们还在念课文,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来,稚嫩齐整,像风吹过铃铛。
操场上空荡荡的,一只麻雀落在秋千架上,歪着头看她。
她站在阳光里,布包的带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又松开。
从宣传部离开,到下放农场,到回京城,她有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那种靠自己的能力被认可、被看见的感觉。
她脑子里还是李映君拍板时的样子,还是那几个老师争论时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只会做饭、洗衣、带孩子,在叶家,她永远是那个“没有工作”、“靠男人养”的黄若岚。
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说了自己的想法,有人听了,还认可了。
黄若岚松开布包的带子,在秋千架上坐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
麻雀飞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骑出了红太阳幼儿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