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从帆布袋里拿出第一件样衣,抖开,挂在椅背上。
苹果领碎花连衣裙,棉麻混纺,米白底色,浅蓝淡粉的碎花,领口的蕾丝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又拿出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一件一件挂好。
女童四款,男童四款,八件样衣在办公室里排开。
没有熨斗,没有衣架,她就用椅背和桌沿挂着,每一件都平平整整。
“这批童装是雷蒙厂专门针对孩童肤质和夏日气候设计的。”她走到女童第一款旁边,翻起领口内侧让张干事看衬布的拼接处:“棉麻混纺,透气亲肤,领口内侧垫了一层薄衬,不硌脖子。碎花是手工印的,不褪色。”
她又走到男童第二款旁边,指着胸前“华国”两个字的印花:“热转印,洗了不掉色。版型是老师傅打的,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家。”
张干事站起来,走到那件苹果领碎花连衣裙面前,伸手摸了摸领口的蕾丝。
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蕾丝边缘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李参谋也站起来,走到那件男童印花运动套装前面,翻过来看了看领口内侧的走线,线迹平整,针脚密实,没有一根线头冒出来。
温岁安站在原地,等他们看完了,才继续往下说。
“部队官兵常年驻守,顾不上家里。家属随军持家,是军心稳定的后盾。夏日慰问福利,核心是暖家属、稳军心。与其发放闲置浪费的统配旧款,不如发放合身好看、孩子愿意穿的新衣。这才是把组织的关怀落到实处。”
张干事转过身,看着温岁安,沉默了几秒:“你说得都对。但政策风险——”
“风险问题,我们可以兜底。”温岁安打断他,语气不重,但笃定:“第一,全程对公签约,公对公转账,开具正规集体收据,所有流程留档备查。第二,价格严格对标国营供销社统配价,
不溢价,不抬价。第三,质量全权兜底,批量出货前可由后勤处和工会双重抽检,出现掉色、开线、面料瑕疵,无条件退换,所有损失由雷蒙厂承担。”
她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句放出来:“第四,本次采购可以作为部队家属关怀创新试点工作。区别于往年刻板的统一调拨模式,真正优化福利落实效果。这是实打实的工作亮点,上面查下来,也是加分项。”
办公室里安静了。
张干事站在样衣前面,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李参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又合上。
苏曼姝这时候开口了。
她的语气不像温岁安那么硬,是软的,带着家属特有的亲近感。
“张干事,李参谋,我在家属院住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大家的心思了。每年发的旧衣服,孩子们不爱穿,家属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这批衣服我亲眼看着从图纸变成实物的,
料子、做工、版型,每一件都经得起细看。这不是私人倒卖,是给集体厂找出路,给军属谋实惠。我跟沈聿白都清楚全程情况,绝对合规,绝对不会给部队添麻烦。”
张干事和李参谋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张干事走到那件女童绣花方领苎麻小衫前面,伸手摸了摸领口的那朵小雏菊刺绣,绣线平整,花瓣饱满,针脚细密。
他又看了看那件男童工装风贴袋短袖。
口袋深度六公分,缝了两圈线,裤脚收的是卷边缝,结实平整,没有一根线头冒出来。
他直起身,转过来看着温岁安:“你们这批样衣,带了多少?”
“八款。女童四款,男童四款,各带了一件。”
“那这样。”张干事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你们把样衣留下。我拿去给后勤处的同事们看看,让几个家属也摸摸料子。三天之内给你们答复。”
李参谋在旁边点了点头:“我们先内部评估一下。如果家属反响好,流程合规的问题我们再想办法。”
温岁安把挂在椅背和桌沿上的样衣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在办公桌上:“样衣留在这儿。三天后我再来。”
张干事拿起那件男童印花运动套装,翻过来又看了看领口的走线,然后放在桌角:“李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价格对标统配价、质量兜底、全程对公走账,说到做到?”
“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一条都跑不了。”
张干事没有再问。
他拿起钢笔,在台历上划了一个圈:“三天后。下午两点。”
温岁安点了点头,提起帆布袋。
苏曼姝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门口,张干事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李同志。”
温岁安停下来,转过身。
“你说得对。往年发的那些衣服,确实浪费了。”他没有抬头,看着那件苹果领碎花连衣裙:“家属每年都在反映,但我们改变不了调拨渠道。你们这批货,确实解决了痛点。”
温岁安看着他的侧脸:“那就推进合作。”
她推门出去了。
苏曼姝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合上。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
苏曼姝走在她旁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岁安,你刚才说价格对标统配价,不溢价——那咱们不就等于白干?”
“统配价是死的。但统配货的质量是六十分,我们是一百分。”温岁安的声音很平:“量走大了,成本摊薄了,利润自然出来。而且部队采购的账期短,不压款,不退货,这一点比供销社强一百倍。”
苏曼姝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供销社那边压账三个月,部队这边签了合同就能付钱,现金流活了比什么都强。”
两个人走到营区门口,刘卫东等在那里。
他把那根别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看了她们一眼:“谈得怎么样?”
“样衣留下了。”温岁安说:“三天后给答复。”
刘卫东点了点头:“张干事那个人我了解。他肯留样衣,就是松口了。”
苏曼姝拍了拍他肩膀:“老刘,今天多亏你牵线。”
“我牵什么线,我就带了个路。谈判是你们自己的本事。”刘卫东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行了,回去等消息吧。三天的事,快了。”
温岁安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
苏曼姝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岁安。”
“嗯。”
“你说三天后要是成了,咱们要不要去供销社找那个钱广才?”
“不急。”温岁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等他来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