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把每一件都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用手摸了摸走线、接缝、锁边,每一个细节都没有落下。
她把最后一件放下,直起身。
“孙厂长,这些样衣,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老师傅们的手艺,是真的好。这些东西拿到供销社去,不怕没人要。”
苏曼姝在旁边拍了一下手:“比图纸好看多了!图纸还是平的,穿上身才知道有多好。你们看这个苹果领,图纸上看着就是普通领子,做出来有了立体感,像朵花苞一样。”
她转头看着李叔:“李叔,您这手艺,放在以前那真是响当当的。”
李叔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嘴上不说,嘴角的褶子却深了几分。
孙怀明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几个人围着样衣转,没有说话。
等温岁安看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稳:“样衣做好了,接下来就是批量生产的事。在这之前,有几件事要定下来。”
他走到裁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从里面倒出几根金条。
金条不大,每一根都只有手指长短,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孙怀明把金条在桌上码成一排:“之前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没敢动。我跟怀安商量了,拿出来兑了。”
他顿了顿:“私下买卖金条不合规矩。但厂子要活,就得用非常手段。我今天拿出来,是信得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谁都不会往外说。”
李叔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其他几个老师傅也沉默着,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孙怀明把金条收回去,重新封好,放回抽屉里。
他转过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又拿出一摞报纸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沓十元的大团结,用橡皮筋箍着,崭新崭新。
“我和怀安的金条可以兑换一万。”他把那沓钱推到桌子中间:“这是老师傅们的,凑了两千。”
苏曼姝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这边四千。”
温岁安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数了数,五千五百块,推到桌子中间。
“我出五千五。”
苏曼姝看了一眼那沓钱,啧了一声:“岁安,你上次还说工资攒了三百多,这五千五哪来的?”
温岁安把布包收起来,语气很平:“沈聿白给的。他说这笔钱投进来,赚了算我的本事,赔了他兜底。”
苏曼姝靠在椅背上,啧啧了两声:“聿白同志真是没话说。钱给你管着,还由着你折腾。他就不怕你把家底赔光了?”
“他说一个月工资八十多,一年攒一千,五年就攒回来了。”温岁安顿了一下:“他说我高兴就行。”
苏曼姝笑得肩膀直抖:“刘卫东要是能有你一半觉悟,我就烧高香了。”
温岁安把布包收好,语气很平:“沈聿白说了,他这都是跟刘政委学的。刘政委怎么对曼姝姐的,他都看在眼里,照着做就是了。”
苏曼姝愣了一下,啧了一声:“他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上回在院子里看见刘政委给你倒洗脚水,就记在心里了。”
苏曼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头去:“倒个洗脚水就学去了?那他也给你倒了?”
“倒过两回。我说不用,他说刘政委能倒,他也能倒。”
苏曼姝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得。合着他俩在院子里还互相比赛呢。”
黄若岚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桌上的钱,手指在裤兜里攥了攥,又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十元的大团结,数了数,正好七百块。
她放在桌上,声音不大:“我出七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老师傅相互看了一眼。
孙怀明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曼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温岁安碰了一下手背,把嘴闭上了。
孙怀明把钱收拢,低头数了一遍,拿起钢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他没有问黄若岚的钱哪来的,只是说了一句:“好。七百。记上了。”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厚厚一沓,每一份都用钢笔写好了字。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分到每个人面前。
“这是我起草的协议。”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按出资比例分红。孙怀明、孙怀安出资一万,占百分之四十。
苏曼姝四千,占百分之十六。李岁安五千五,占百分之二十二。老师傅们两千,占百分之八。黄若岚七百,占百分之二点八。零头抹掉,剩下部分归厂里预留周转。”
他翻到第二页:“分红周期按季度。产品销售后扣除成本,每季度结算一次,按比例分到每个人手里。另有风险条款,项目亏损,按出资比例共担风险,互不追责。”
他把钢笔放在桌上:“你们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每个人都有份自己保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叔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了点了点头,拿起笔签了字。
张叔也签了。
王师傅没怎么看,直接签了。
苏曼姝看完,递给温岁安,温岁安看了一遍,签了。
黄若岚拿着那份协议,看得很慢。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风险条款”那几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孙怀明把文件收起来,锁进抽屉里:“布料我已经联系好了。棉麻混纺、纯棉府绸、苎麻、棉绸,各定了够做三百件的量。辅料也订了,蕾丝、衬布、绣线、扣子、松紧带,都找好了渠道。接下来就是组织人手,正式开始量产。”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工期定在十天。十天后,第一批成品出来,我们再看成品质量,再商量怎么铺货。”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面料和工艺的事,把交货日期和后续的见面时间敲定了。
窗外日头升高,车间里闷热起来。
温岁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孙厂长,那我们先回去了。十天后见。”
“好。我送你们。”孙怀明把她们送到厂房门口。
孙怀安从后面跟上来,走得不快,手里还拿着那把没打开过的折扇。
他走到黄若岚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开口了。
“黄同志,别怪我多嘴。你那个眼袋,快掉到苹果肌了。回去多睡几觉,你这张脸要是熬坏了,再好的设计也救不回来。”
黄若岚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眼睛下面。
孙怀安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十天后见。记得睡饱了来。”
黄若岚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