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若岚这边。
母子三人回到叶家大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巷子里有小孩在跑，手里拿着冰棍，吃得满嘴都是。
她推着自行车走进院门，把车靠在墙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堂屋的门开着，叶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叶悄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跟叶母说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嫂子回来了。”
黄若岚点了点头，走进堂屋。
叶梓恒和叶梓潼跟在后面，叶梓恒礼貌道：“奶奶，我们回来了！”
叶母看了他们兄妹一眼，没说话，继续扇扇子。
黄若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没有喝。
她在想怎么开口。
从厂里回来，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件事。
五百块。
不多，但对她来说，眼下拿不出来。
她的钱在叶母手里，那是她自己的工资，当初叶家下放之前，她攒了三年多的工资，一共六百五十七块，都存在存折里。
那时候叶母说：“若岚，家里要打点关系，你拿点钱出来周转一下。等事情过去了，妈还你。”
她给了。
后来叶家平反，国家补了一笔钱，叶母再没提过那六百五十七块的事。
她提过两次，叶母都说：“急什么？家里这么多开支，等缓缓再说。”
再后来她就没提了。
但现在不一样。
服装厂要凑钱，温岁安和苏曼姝都在出，她不能只出技术。
她深吸一口气，把水杯放下。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叶母扇着扇子，没抬头：“什么事？”
“我想拿回我之前放在您那儿的那笔钱。六百五十七块。”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母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扇：“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有用处。”
“什么用处？”
黄若岚沉默了一下：“我有自己的打算。”
叶母把蒲扇放下，看着她：“你一个女同志，能有什么打算？家里又不是不给你钱花。你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买就是了。一下子拿六百多块，你拿去做什么？”
“妈，那是我自己的工资存下来的。当初您说是借的，现在我想拿回来用。”
叶母的脸色变了：“借？什么借不借的，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那钱当时是拿去走关系了，要不是我花那些钱，咱们家能这么快平反？”
黄若岚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叶景然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黄若岚坐在堂屋里，随口问了一句：“回来了？厂里怎么样？”
“还行。”黄若岚说：“样衣下周能出来。”
“哦。”叶景然在旁边坐下，没再问。
叶悄然端着水杯，看了黄若岚一眼：“嫂子，你刚才说要拿钱？拿什么钱？”
黄若岚没理她。
叶悄然也不恼，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唇角幽微地勾了一下。
叶母的扇子又扇了起来，一下一下的，蒲扇的风把桌上的报纸吹得边角卷起来。
“妈，那笔钱我确实有用处。您给我，以后家里有什么急用，我再想办法。”黄若岚的声音放平了：“不是要跟您分家，是眼下确实需要。”
叶母把扇子往桌上一拍：“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多懂事一个孩子，从来不跟家里要钱。现在倒好，出去跑了一趟，回来就开始算账了。”
“妈，我没有算账。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嫁到叶家，就是叶家的人。你的钱就是叶家的钱，分什么你的我的？”叶母的声音越来越大，蒲扇在桌上拍得啪啪响：“再说了，那钱当初要不是我拿去走动关系，咱们家能有今天？你现在倒好，翻脸不认账了？”
黄若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叶景然放下水杯，看了黄若岚一眼：“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家里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
“我不缺吃穿。但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你嫁到叶家，吃叶家的用叶家的，你哪来的自己的钱？”叶景然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妈说得没错，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叶悄然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嫂子，”她放下水杯，声音又轻又软：“一家人不该说两家话。妈把那些钱拿去走动关系，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你现在回头来要，好像不把妈当一家人似的。这多伤妈的心啊。”
黄若岚转过头看着她。
叶悄然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语气温和。
可每一句话都在往人心口上扎。
“再说了，嫂子你刚回来，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你要是手里攥着那么多钱，别人看了会说闲话的。还以为我们叶家苛待儿媳妇呢。”
黄若岚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叶悄然嘴角诡谲轻弯一瞬，没有笑出声，但那弧度清清楚楚。
“叶悄然，我在跟你哥说话。你先别插嘴。”
叶悄然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嫂子，我就是随口说说。你别生气。”
叶母的蒲扇又拍了一下桌子：“你冲她发什么火？她哪句话说错了？”
叶景然的脸色也沉了：“若岚，你别动不动就发脾气。悄然就是说了两句实话，你至于吗？”
黄若岚站起来。
她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缝。
“我再说一遍。那六百五十七块，是我在宣传部上班的时候，每个月从工资里省下来的。我嫁到叶家之前就在攒。下放之前，妈跟我借的，说周转完了就还。现在家里宽裕了，我只拿回我自己的那一份。这有什么问题？”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梓恒和叶梓潼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叶梓潼靠在哥哥身上，手里攥着一根从院子里捡来的树枝，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她不知道大人们在吵什么，但她知道妈妈生气了。
叶梓恒伸手，把妹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