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落了座。
沈聿白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刘卫东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女同志们还在忙?”刘卫东问。
“马上好。”沈聿白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安安,开饭了?”
温岁安端着一盘花生米走出来,放在桌上。
黄若岚跟在后面,端着一碗汤。
苏曼姝最后出来,手里拿着碗筷,分给每个人。
叶梓恒已经在桌边坐好了,腰背挺得笔直。
叶梓潼被他抱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开饭了。”黄若岚在叶梓恒旁边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筷子动起来了,碗筷碰撞的声音,混着说笑声,在堂屋里回荡。
刘卫东夹了一筷子鱼,吃了,点了点头:“黄同志手艺好。这鱼做得嫩,火候刚好。”
黄若岚唇角顿起柔弧:“随便做的。合口味就多吃点。”
苏曼姝在旁边接话:“若岚做饭是真好吃。上个星期你带过来的红烧肉,我到现在还惦记着。”
黄若岚看了她一眼:“那你今天多吃点。”
“那当然。你做的饭,我得多吃。”
刘卫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苏曼姝碗里:“多吃菜。”
苏曼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菜吃了。
刘卫东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苏曼姝又吃了。
黄若岚看着这一幕,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同样是在饭桌上,同样是一家人。
别人家的丈夫看妻子的眼神,是藏不住的疼惜。
刘卫东话不多,但每一筷子都夹在苏曼姝碗里,不用她说,不用她暗示,他都知道她想吃什么。
而她家呢?
叶景然坐在她对面的时候,看的永远是叶悄然。
她夹菜,他看不见。
她说话,他听不见。
她委屈,他不知道。
黄若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些念头咽下去了。
沈聿白夹了一个鸡腿,放在叶梓恒碗里。
“梓恒,听说你月考考了第三名?”
叶梓恒端着碗,点了点头。
“语文九十六,算术九十八,总分第三。”
沈聿白嘴角弯了一下:“很棒。值得奖励。继续加油。”
叶梓恒低下头,嘴角弯着,把鸡腿啃了。
叶梓潼从椅子上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是油。
“姑姑,我们新老师可温柔了。同学也友好,上学特别开心。”
温岁安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开心就好。跟同学处得好不好?”
“好。她们都喜欢我。”叶梓潼把排骨啃完了,把骨头放在桌上,又伸手去够盘子里的:“我还交了一个新朋友,她叫小芳,她画画可好看了。”
“那你要跟人家学。”
“学了。我画了一只猫,她说像老虎。”叶梓潼想了想:“老虎就是大猫。所以我还是画对了。”
一桌人都笑了。
苏曼姝笑得肩膀直抖:“潼潼,你这逻辑没毛病。”
“什么是逻辑?”
“就是……就是你说话的道理。”
叶梓潼想了想,没想明白,又伸手去够排骨。
黄若岚帮她夹了一块放在碗里:“吃吧,别问了。”
刘卫东端起酒杯,跟沈聿白碰了一下。
“老沈,你那结婚报告,还差几个月?”
“七个月。”沈聿白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
“快了。”刘卫东也喝了一口:“到时候我第一个给你批。”
沈聿白笑了一下:“那我先谢了。”
“谢什么谢。你帮我们,我们帮你,应该的。”
苏曼姝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俩能不能别说工作的事?吃饭呢。”
刘卫东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不说。”
沈聿白也笑了,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温岁安碗里。
温岁安低头吃了。
沈聿白又夹了一块鱼放在她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没有。”
“有。下巴都尖了。”
温岁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鱼吃了。
叶梓恒端着碗,慢慢吃,偶尔抬头看一眼妹妹。
叶梓潼吃完了排骨,又去够盘子里的花生米,手太短,够不着,叶梓恒帮她夹了几颗放在她碗里。
“谢谢哥哥。”
“嗯。”
黄若岚看着两个孩子。
在这个没有偏心、没有争吵、没有苛责的小院里,他们笑得纯粹又灿烂,肆意自在,无忧无虑。
她低下头,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这辈子吃苦受累、隐忍退让,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全是为了一双儿女。
她可以忍受婆家忽视,忍受丈夫偏心,忍受叶悄然的肆意拿捏,甘愿咽下所有委屈,只求日子安稳。
可她唯独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一次次受委屈、被训斥、被忽视。
叶家的偏见与偏心,叶景然的拎不清和愚孝,已经彻底伤到了孩子。
若是叶景然始终执意偏袒妹妹,不懂权衡,不肯带着妻儿搬离叶家这个泥潭,那这一段处处委屈、毫无温度的婚姻,她真的不想要了。
这一次,她绝不妥协。
为了孩子,她坚决要为自己和儿女争一条出路。
黄若岚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把碗放下,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若岚姐,再盛一碗?”温岁安问。
“不了。饱了。”
吃完饭,众人小坐闲谈了片刻,便陆续起身告辞。
刘卫东扶着苏曼姝,先走了。
苏曼姝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温岁安一眼,比了个口型:下周去看厂。
温岁安点了点头。
黄若岚牵着叶梓潼,叶梓恒跟在后面,也出了院门。
“下周末还来。”温岁安站在门口说。
“来。”叶梓潼回头喊了一声,摆了摆手。
三个人走远了。
巷子里的阳光落在地上,白晃晃的。
槐花的花瓣已经落尽了,只剩绿莹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温岁安转身回了院子。
灶台上还有没洗的碗,摞了两摞。
沈聿白正站在灶台边,袖子卷到手肘,把碗放进水盆里。
“我来洗。”温岁安走过去。
“不用。你歇着。”
温岁安没争,站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用抹布擦干,摞在碗柜里。
“叶景然这个人,”沈聿白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看着通透稳重,实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呆瓜。”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
“拎不清轻重,辨不明对错。死守着所谓的兄妹情分,一次次委屈妻儿。放着好好的家庭不珍惜,偏偏纵容私心肆意的妹妹。”沈聿白把洗好的碗递给她:“迟早把家彻底作散。”
温岁安接过碗,擦干,摞好。
“你看得倒清楚。”
“你教我的。”
温岁安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把碗洗完了,把灶台擦干净了,把抹布挂好了。
并肩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墙角那丛竹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