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铁军抬起头,看了温岁安一眼。
“能治?”
“能治。”温岁安点了点头,“而且能除根。”
她从布包里拿出银针包,展开。
细长的针在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里闪着冷光。
“我先给您扎一次针,疏通经络。再开一副药,回去按时吃。一周后我来复诊。”
马铁军看着那些银针,没有躲,也没有问。
他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
“扎吧。”
温岁安在他手三里、内关、足三里各扎了一针,又在胸口膻中穴扎了一针。
捻转,留针。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
留针的时候,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给马铁军。
“这是活血化瘀的药丸,您先吃两颗。以后每天早晚各一次,一次两颗。”
马铁军接过去,看了看,放进嘴里,端起桌上的水杯送下去了。
十五分钟后,温岁安把银针取下来,用酒精棉片擦了,收进布包里。
“马老,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马铁军活动了一下肩膀,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胸口没那么闷了。”
“那就对了。一周后我再来。”
马铁军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马老,您有什么话就说。”
马铁军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说,守护山河的人,该被守护。”
温岁安看着他。
“我打了一辈子仗,伤了一辈子。从来都是自己扛着,不习惯让人帮忙。”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第一次听。”
温岁安没有接话。
马铁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麻烦你了。下周来。”
“好。”
温岁安把布包挎在肩上,和王所长一起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马铁军站在堂屋门口,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晶晶的。
他没有招手,也没有说话。
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
温岁安转回头,上了车。
一周后。
温岁安骑着自行车,从家属院出发,沿着上次的路线往王府井骑。
晨风清清爽爽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花垂着,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
她骑得不快,车轮碾过青砖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拐进巷子,在朱红色木门前停下来。
她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锁好,上前叩门。
三下。
脚步声从里面传过来,比上次快了不少。门开了。
马铁军站在门口。
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
脸色不再是暗沉沉的,有了一点血色。
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干了。
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腰背比上周挺得更直。
“马老,您气色好多了。”
“好多了。”马铁军侧身让她进去:“胸不闷了,也不怕冷了。晚上能睡整觉了。”
温岁安走进院子,在堂屋里坐下来。
她把脉枕放在桌上,马铁军把手伸过来。
脉象比上周有力了,沉迟的脉象改善了不少,尺脉也有了起色。
“恢复得不错。药继续吃。我再给您扎一次针,巩固一下。”
她从布包里拿出银针,在马铁军的手三里、内关、足三里各扎了一针。
这次加了一针关元穴,补阳气。
留针的时候,马铁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呼吸平稳,脸上的表情很放松,不像上周那样紧绷着。
温岁安没有打扰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台上那几盆花该浇水了,叶子有点蔫。
灶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她推开灶房的门看了一眼,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碗筷摞得整整齐齐,但锅是凉的,显然很久没有生火了。
她转过身,看见墙角堆着几把扫帚和一个簸箕,簸箕里装着半簸箕落叶,还没来得及倒。
温岁安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从堂屋门口扫到院门口,从院门口扫到石榴树下。
落叶拢成一堆,扫进簸箕里,倒到院外的垃圾堆。
扫完了地,她又去灶房打了一盆水,拿抹布把堂屋的桌子和窗台擦了一遍。
马铁军睁开眼的时候,温岁安正在擦窗台。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银针已经不见了,桌上的布包里整整齐齐地排着那几根细长的针,连酒精棉片都叠好了放在旁边。
他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取的。
“醒了?”温岁安头也没回,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拧干,又擦了一遍窗框。
马铁军张了张嘴,看着她擦得干干净净的窗台,扫得整整齐齐的院子,又看了看灶房门口那盆已经换了清水的花。
“你……你帮我收拾了?”
“顺手的事。”
温岁安把水盆端到灶房,倒了,把抹布拧干挂好。
她走出来,在堂屋里站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
“马老,您中午吃什么?”
马铁军愣了一下。
“随便。有时候做一顿吃一天,有时候不饿就不吃了。”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
她打开碗柜看了看,里面有半袋白面,几个鸡蛋,一小瓶油,一包盐。
墙角堆着几颗土豆,已经发芽了,不能吃了。
“马老,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你去哪?”
“买菜。”
不等马铁军回答,她已经出了院门。
供销社在巷口拐角处,不大,但东西还算齐全。
她买了新鲜的青菜、豆腐、一小块肉,又买了几个鸡蛋,把布包装得满满当当,提着往回走。
回到小院,她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先把米淘了,下锅煮粥。
粥要煮久一点,老人胃不好,得煮得软烂。
然后把青菜洗了,切成段。
豆腐切成小块。
肉切成薄片,用酱油和淀粉抓了抓,腌一会儿。
粥煮开了,她把火调小,让它慢慢熬。
另起一只锅,放油,油热了下肉片,炒到变色就盛出来。
锅里留底油,放葱姜爆香,下豆腐,加水,焖一会儿。
最后把肉片倒回去,加盐,出锅。
青菜用蒜蓉清炒,脆生生的,颜色碧绿。
粥熬好了,浓稠绵软,米香混着肉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把饭菜端到堂屋桌上,摆好碗筷。
马铁军坐在桌边,看着那几盘菜,看着那碗粥,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吃。”他说。
温岁安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喝。
一老一少,围桌对坐。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桌上,白晃晃的。
窗台上的花浇了水,叶子支棱起来了,绿莹莹的。
马铁军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岁安。”他忽然叫了一声。
温岁安抬起头。
“你真是个心地纯良的好丫头。”
温岁安唇侧浮起笑意,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