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白的手搭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
松开,又攥紧了。
“她说什么了?”
温岁安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姜知娴进门,到她说的每一句话,到她的表情,到她送雪花膏,到她走。
一句没添,一句没减。
“她要给我雪花膏,我没要。退回去了。”
温岁安补充了一句。
沈聿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温岁安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让你去劝我跟我爸和好?”
他的声音很低。
“嗯。”
“讽刺你是乡下出来的,没见过好东西?”
“没有直接说。”
沈聿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她倒会挑人。”
他端起粥碗,几口把剩下的粥喝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有点重。
“她说,是叶家的人跟她提起你跟我的事。”温岁安看着他:“梓恒爷爷昨天去沈家,说起你在外面定了亲。”
沈聿白的眉头拧了一下。
“叶叔。”
“嗯。”
沈聿白沉默了几秒。
“叶家那边,我会去说清楚。我的事,不劳他们操心。”
温岁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跟他们说什么?”
“就说,我有未婚妻了。不用他们瞎操心。”
温岁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沈聿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他把窗户又关上了。
“安安。”
“嗯。”
“我爸那边,我会去说。”沈聿白转过身,看着她:“姜知娴来找你,是她自己的主意。但我爸要是没点头,她不敢来。”
温岁安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是她自己的主意?”
“她那个人,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沈聿白的声音冷了半度:“她来找你,不是来认识你的。是来探底的。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好不好对付,能不能拿捏。”
温岁安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沈聿白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应付她。是让你心里有数。以后她再来,你不用跟她多说。让她来找我。”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
“她要是再来,我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能。”沈聿白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就说,有什么事找沈聿白,我做不了主。”
温岁安唇梢悄然弯起。
“那她要说,你是聿白的未婚妻,怎么能做不了主呢?”
“你就说,未婚妻虽然也是妻,但没进门,沈家的事管不了。”
温岁安看着他的侧脸。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沈聿白。”
“嗯。”
“你继母那个人,是不是很厉害?”
沈聿白沉默了两秒。
“她在我爸面前,是个好妻子。在别人面前,是个好继母。没人说她不好。”
“那在你面前呢?”
沈聿白嘴角动了一下。
“在我面前,她不需要装。”
温岁安没再问了。
两个人坐在炉边,谁都没说话。
炉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沈聿白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他攥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安安。”
“嗯。”
“雪花膏你退回去了,退得好。”
温岁安看着他。
“那种人的东西,不接是对的。”沈聿白的声音低下来:“接了就是欠她一份人情。她以后拿这个说事,你不好开口。”
“我知道。所以没要。”
沈聿白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
“安安。”
“嗯。”
“你比我通透。”
温岁安唇侧浮起笑意,没接话。
沈聿白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了,摞在灶台上。
他擦了手,转过身。
“明天我回一趟沈家。”
“干什么?”
“找老沈谈谈。让他管好自己的人,别随便来打扰你。”
温岁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爸要是说,那是你继母好心去看你未婚妻,有什么不对?”
“那我就问他,她去看我未婚妻,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沈聿白的声音冷了半度:“她去卫生所,是打着沈家的旗号。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代表的是沈家的态度。老沈要是觉得这没问题,那我就跟他说清楚,以后沈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温岁安没说话。
沈聿白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安安,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姜知娴不行,我爸也不行。”
温岁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我知道。”
沈聿白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还有八个月。”
温岁安愣了一下。
“什么八个月?”
“你才满十八岁。”沈聿白看着她,声音低下去,“还有八个月。”
温岁安没接话。
“太久了。”沈聿白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一天一天数着过。”
温岁安把手抽回来,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数什么数。该到的时候就到了。”
沈聿白没躲,被她弹了一下也不动,就蹲在那里看着她。
“你倒是不急。”
“急也没用。”
沈聿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到那天,我要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温岁安看着他。
“把姥姥姥爷、大舅二舅、大舅妈二舅妈,还有双胞胎,全都从田溪村接来京城。”沈聿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让他们都看着,你嫁给我。”
温岁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从你答应跟我随军那天起。”沈聿白看着她:“一直在想。想了无数遍。”
温岁安没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了一下。
沈聿白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到时候,你穿红的,我穿军装。”
温岁安唇间浅掀弧度。
“谁说要穿红的?”
“新娘子都穿红的。”
“那是乡下规矩。”
“你就是乡下来的。”
温岁安瞪了他一眼。
沈聿白笑了。
不再是往日仅唇角轻勾的淡薄模样,笑意漫过眉眼,整张面容都漾开光亮。
他屈膝蹲在地上,仰着头望向她,笑得纯粹又直白,全然没了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温岁安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
“起来。地上凉。”
“不起。”
“你不起来我起来了。”
温岁安站起来,沈聿白也跟着站起来。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八个月。一天一天数。”
温岁安靠在他胸口,没说话。
“数到那一天,你就是我沈聿白的妻子了。”
温岁安把手抬起来,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炉膛里的火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余温还在,暖融融的。
沈聿白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
温岁安转身,把灶房的灯吹灭了。
沈聿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里屋。
门关上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