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很简单。
一盘炒鸡蛋,一碗白菜豆腐汤,几个馒头。
温岁安把菜端上桌,沈梓恒已经把碗筷摆好了。
沈梓潼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那块没吃完的山楂糕,啃一口看一眼温岁安。
“姑姑……吃……”
“姑姑在吃。你吃你的。”
沈梓潼低头又啃了一口。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
沈梓恒收了碗,摞在灶台上。
温岁安把桌子擦了,把沈梓潼从凳子上抱下来,让她蹲在炉边画圈。
她坐到书桌前,把沈梓恒的作业本翻开,铅笔削好。
“梓恒,过来写作业。”
沈梓恒搬了凳子坐在她旁边,翻开课本,一笔一划地写生字。
他写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工整。
温岁安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指一下笔顺,偶尔用橡皮擦掉写得不好的地方让他重写。
沈梓恒写完一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安安姑姑。”
“嗯。”
“你今天不开心。”
温岁安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有。”沈梓恒把铅笔放下,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平时帮我检查作业,会说这个字写得好,那个字歪了。今天你什么都没说。”
温岁安没接话。
“是不是卫生所的人欺负你了?”沈梓恒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少年人才有的、认真的、不容置疑的执拗:“你告诉我是谁,我明天去找陆峥叔叔,让他帮你报仇。不许别人欺负你。”
温岁安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光,是沉沉的、认真的、像大人一样的光。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他的头发很软,掌心贴上去,暖乎乎的。
“没有被人欺负。”她说。“姑姑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温岁安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吹,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梓潼蹲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嘴里念念有词。
“姑姑只是想温爷爷和云奶奶了。”
沈梓恒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不是熄灭,是沉了下去,沉到更深的地方。
他低下头,手指在作业本上慢慢划了一下。
“我也想他们了。”他的声音很轻:“还想周爷爷。周爷爷画的图纸特别好看,我一直都记得。他蹲在地上画,我蹲在旁边看,他问我能不能看懂,我说看不懂。他说没关系,长大了就懂了。”
温岁安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梓恒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小小的手掌贴在棉袄上,指节微微弯着。
“姑姑,我懂你。”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想爸爸妈妈,这里就会很痛。很难受。”
温岁安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他。
沈梓恒没有挣扎,脸埋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后背的衣服,攥得不紧,但没有松开。
“别怕。”温岁安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再等等,你们爸爸妈妈,很快会回来。”
沈梓恒把脸往她脖子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
“安安姑姑。”
“嗯。”
“就算以后爸爸妈妈回来了,我最亲的人还是你。”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永远都跟你最好。”
“好。”
沈梓恒从温岁安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他写得很慢,但比刚才更认真了。
写完了最后一题,他把作业本合上,铅笔放进文具盒里,站起来。
“安安姑姑,我去洗脸刷牙。”
“去吧。”
沈梓潼画够了,趴在炉边打哈欠。
温岁安把她抱进里屋,脱了棉袄,塞进被窝里。
沈梓潼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含混地说了一句:“姑姑……晚安……”
“晚安。”
沈梓恒自己洗了脸,刷了牙,爬上床,在妹妹旁边躺下来。
他侧过身,面朝妹妹的方向,手搭在她的小被子上。
温岁安把被子掖好,吹灭了灯。
她回到堂屋,坐在炉边。
炉火还没灭,一明一暗地映在墙上。
她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
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呼嗒呼嗒响。
她想起程婉桢红着眼睛说的话:“晚宁被调到黑省去了。”
程婉桢说这话的时候,手帕湿了又换,换了又湿。
她说晚宁从小怕冷,身子骨又弱,黑省冬天零下三四十度,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温岁安当时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现在坐在这里,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回翻,翻得她心口发紧。
她又想起程婉桢说老头和云奶奶还在羊城方向。
不知道在具体哪里,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照顾他们,不知道云奶奶的头还疼不疼,不知道温戎川的腰伤犯了没有。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沈梓恒捂住心口说“这里会很痛”。
想起他说“我永远都跟你最好”。
那孩子的眼睛跟她刚来田溪村时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警惕和防备,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小兽。
现在他的眼睛是软的、暖的、有光的。
她想起沈聿白。
昨晚他蹲在炉边,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
他的手指很凉,她两只手包着,慢慢暖着。
他说短则一两个月,长则说不准。
她说知道了,不拦。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你倒是比我想得开。
她没有说那三个字。
她说不出来。
他给她买了自行车。
车把上绑着大红绸花,前梁上装了小孩坐的椅子。
座椅的边角磨得很光滑,垫了一层旧棉布,针脚细密。
她不知道是他自己缝的还是找人缝的。
她没有问,他也不会说。
温岁安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任务顺不顺利,不知道他吃没吃饭,不知道他的胃疼不疼。
温岁安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什么都没有了,他留下的那点温度,早就散了。
她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她站起来,把灶房的灯吹灭了,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很安静,月光落在地上,白晃晃的。
风从北边灌进来,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啪啪响。
她拉上窗帘,回了屋。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落在她手背上。
沈梓潼在她旁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含混地说了一句:“姑姑……”
“嗯。”
“想……爸……”
“嗯。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沈梓潼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
温岁安把手覆在她的小手上,没有动。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
程婉桢红着眼睛掉眼泪,沈梓恒捂住心口,沈聿白蹲在炉边握着她的手。
一个一个,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北风还在吹,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