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姝泡茶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
水烧开,先倒一点进茶壶里,晃了晃,倒掉。
再倒满,盖上盖子,等了一会儿,才倒进杯子里。茶汤清亮亮的,香气淡淡的,飘在屋子里。
沈梓潼坐在温岁安腿上,小手扒着桌沿,眼睛盯着桌上那盆文竹。
苏曼姝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饼干,用油纸包着的,打开,递过去。
“给她尝尝。不甜,小孩能吃。”
温岁安接过去,掰了一小块塞进沈梓潼嘴里。
沈梓潼嚼了嚼,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吃。”
苏曼姝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了几分:“喜欢就好。”
温岁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香,回甘绵长。
“你一个人住?”她问。
“卫东在部队,中午不回来。晚上才回。”苏曼姝端着茶杯,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家里就我一个人。”
“没有孩子?”
苏曼姝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茶杯放在桌上。
“没有。”
两个字,很轻,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
温岁安没有追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沈梓潼嚼饼干的声音。
“你的身体,看过医生没有?”温岁安忽然开口。
苏曼姝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医生。赤脚医生,在乡下考过证。”温岁安把茶杯放下:“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给你把把脉。”
苏曼姝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能看出来?”
“你脸色偏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青黑。这些是表象,具体要把了脉才知道。”
苏曼姝把手伸过来,放在桌上。
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温岁安把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闭上眼。
屋里很安静。
沈梓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温岁安腿上滑下去了,蹲在地上看墙角的小摆件。
苏曼姝看着温岁安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温岁安睁开眼,松开手。
“你不是先天不孕。”
苏曼姝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的脉象显示,是后天形成的宫寒体虚。气血不畅,宫寒淤堵。”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年轻的时候调理不当,加上常年劳累、情绪郁结,才导致难以受孕。不是不能治。”
苏曼姝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温岁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能治?”
“能。中药调理,配合作息养护。时间会长一些,但有很大概率能怀上。”
苏曼姝的手在抖。
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泛白。
“我看了很多年……京都的大医院去过,中医也看过……都说没问题,就是怀不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往外挤:“有人说我命里没有子女,有人说我身体有问题……我都不敢想了……”
“他们没找到症结。”温岁安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你这个不是大病,但需要时间。少说也要调理半年以上,不能急。”
苏曼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真的有把握?”
“有。”
苏曼姝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着,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温岁安,肩膀一耸一耸的。
温岁安没有过去,坐在原地,端着茶杯慢慢喝。
过了好一会儿,苏曼姝转过身,眼睛还红着,但唇形柔和地向上弯了一瞬。
“让你见笑了。”
“没有。”
苏曼姝走回来,重新坐下。
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放下。
“卫东知道我一直想要孩子。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想要。”她的声音低下来:“他对我很好。这么多年,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他从来没有埋怨过我一句。”
温岁安看着她。
“我的出身,你也听见了。资本家小姐,成分不好。”苏曼姝的唇瓣浅浅弯起,带着几分苦涩:“当年结婚的时候,政审很严。他家不同意,觉得成分不好会影响他的前途。他没有听,坚持要娶。”
“后来呢?”
“后来政审过了。组织上认定我们家没有重大历史问题,思想改造也到位,批准了。”苏曼姝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但也正因为这个,他这些年升得比别人慢。有人说他娶了个资本家小姐,拖了后腿。他不解释,也不后悔。”
温岁安没有说话。
“我有时候想,要是他能娶一个出身好的,也许早就……”
“他不会。”温岁安打断她。
苏曼姝抬起头。
“他不会娶别人。”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他要的是你,不是出身。”
苏曼姝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嘴角是弯着的。
“你倒是看得很透。”
“不是我看得透。是你说的。”
苏曼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是真真正正的、从心里往外涌的笑。
“你跟其他家属不一样。”她说。
“哪不一样?”
“你说话,她们听不懂。她们说话,你不爱听。”
温岁安嘴角轻轻扯出一点笑意:“大概是。”
沈梓潼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苏曼姝面前,仰着脸看她。
苏曼姝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帽子。
“叫姨。”温岁安说。
“姨……”沈梓潼的声音闷在围巾里,软软的。
苏曼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笑着。
“乖。”
从苏曼姝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温岁安抱着沈梓潼走在巷子里,沈梓潼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含混地说了一句。
“姑姑……姨……哭……”
“嗯。高兴的。”
“高兴……哭……”
“嗯。高兴也会哭。”
沈梓潼想了想,想不明白,把脸埋在她脖子里,不问了。
温岁安走得不快。
她脑子里转着苏曼姝说的话。
资本家出身,政审过了,结了婚。
她的家就在隔壁第三间,两人是邻居,往后走动也方便。
她的出身比苏曼姝清白得多。
烈士遗孤,贫农成分,根正苗红。
沈聿白是军人,战功赫赫,前途光明。
他们的结婚报告,没理由不过。
但沈聿白说过,报告交上去了,要等她满十八才能批。
她那时候没多想。现在想想,也许不全是年龄的问题。
温岁安收回思绪,推开自家院门。
灶房里的灯亮着,沈聿白蹲在灶台边添柴。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去了刘政委家坐了一会儿。”她顿了顿:“就是隔壁第三间那家。”
沈聿白的手顿了一下:“苏曼姝?”
“嗯。”
沈聿白没有再问。
温岁安把沈梓潼放在炉边的小凳子上,脱了她的帽子和围巾。
沈梓潼的脸被捂得红扑扑的,坐在炉边伸出手烤火。
“安安。”沈聿白叫了一声。
“嗯。”
“苏曼姝那个人,不坏。就是命苦。”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知道。”
“刘政委提过。说她在家里待不住,总是一个人闷着。大院里那些家属,跟她聊不到一块去。”沈聿白把柴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能跟她来往,也好。她有个说话的人。”
温岁安没接话,转身去灶房做饭。
沈聿白跟进来,从她手里接过菜刀,帮她切菜。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灶房里只有刀碰案板的声音。
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吹,屋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