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温岁安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包袱里,系好口子。
包袱不多,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够四个人路上用。
沈聿白把行李拎到院门口,转身回来抱沈梓潼。
沈梓潼还没睡醒,趴在沈聿白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含混地说了一句:“爸……走……”
“嗯。走了。”
张桂兰第一个来送。
她端着一盆煮鸡蛋,还在冒热气,一个一个往包袱里塞。
“路上吃。别饿着孩子。”
“大舅妈,够了。”
“够什么够?火车上东西贵,能省就省。”张桂兰又塞了两个,把盆搁在灶台上,伸手摸了摸沈梓潼的脸:“潼潼,到了部队要听话,别惹姑姑生气。”
沈梓潼没睁眼,含混地“嗯”了一声。
胡红征站在院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他看着沈聿白,沉默了一会儿。
“聿白,到了部队,给大队来个电话。”
“知道了,大舅。”
“安安的事,你多上心。”
“我会的。”
胡红军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红薯干,塞进沈聿白手里:“路上磨牙的。安安爱吃这个。”
沈聿白接过去:“谢谢二舅。”
许香芝慈爱的看着温岁安。
“安安,记得给姥姥来信。”
“记住了,姥姥。”
胡大有站在最后面,拄着拐杖,没有说话。
他看着温岁安,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温岁安走到他面前:“姥爷,我走了。”
胡大有点了点头:“到了部队,好好过日子。”
“我会的。”
胡大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拍了两下,收回去。
他的手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牛车等在村口。
王大爷把旱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他们走过来,把烟屁股在鞋底上碾灭了。
“上车吧,该走了。”
温岁安抱着沈梓潼爬上车。
沈聿白把行李递上去。
沈梓恒跟在后面,自己爬了上去。
他蹲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胡家院门。
双胞胎站在门口,胡守信冲他摆了摆手,他没有摆手,只是看着。
王大爷一甩鞭子,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
田溪村越来越远。
甘蔗田在晨雾里往后退,叶子沙沙响。
沈梓恒蹲在车板上,低着头,不说话。
温岁安没叫他。
沈梓潼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小手攥着红头花。
火车站人山人海。
候车室挤不下,广场上也站满了人。
扛着蛇皮袋的、拎着藤条箱的、抱着孩子的、背着包袱的,各种各样的人挤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喇叭里播着车次信息,声音又大又吵。
沈聿白走在前面。
他穿着一身军装,深绿色的军大衣,领口露出里面的军装领章,腰背挺得笔直。
一只手拎着两个大包袱,另一只手护着沈梓恒的肩,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军装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人主动让了半步。
温岁安抱着沈梓潼跟在后面。
沈梓潼醒了,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眼睛东张西望。
“姑姑……好多人……”
“嗯。跟紧了,别松手。”
沈梓潼把脸埋进温岁安脖子里,不敢看了。
检票口排了长长的队。
有人从前面往后挤,有人从后面往前挤,有人喊着“让一让”,有人骂着“挤什么挤”。
沈聿白没挤。
他站在队伍旁边,等前面的人松了一些,才带着温岁安和两个孩子插进去。
没有人推他。
他个子高,穿着军装往那一站,人群自动让了半步。
检票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抱着孩子的温岁安,撕了四张票,没说什么。
上了站台,找到卧铺车厢。
硬座车厢那边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从窗户往里爬,有人被卡在门口进不去,骂声和哭声混在一起。
卧铺车厢这边安静多了,上车的人不多,一个个拿着票慢慢走,不争不抢。
沈聿白找到他们的包厢。
独立的,推拉门,里面四张铺,两张下铺两张上铺。
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小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放着一个搪瓷茶壶和四个杯子。
沈梓恒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动。
“进去。”沈聿白推了他一下。
沈梓恒走进去,伸手摸了摸下铺的床单,又在床边坐了一下,唇线微微上挑。
“安安姑姑,这个床好软。”
温岁安把沈梓潼放在对面的下铺上,沈梓潼趴在被子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软……”
沈聿白把行李塞进床底下,把门拉上。
包厢里安静了。
外面的嘈杂声被门隔住,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广播声和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
站台上还有人没上车。
几个妇人站在卧铺车厢门口,手里攥着站票,等着列车员放行。
她们看见沈聿白一家从检票口走过来,看见沈聿白穿着一身军装,眼睛就跟过去了。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妇女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看见没有?那个当兵的,穿军装的。一家四口全进卧铺车厢了。”
旁边那个圆脸的妇女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四张卧铺票?咱们挤破头都抢不到一张,人家当兵的就是不一样。”
“那女的看着就是乡下来的,嫁了个当兵的,一下子就飞出去了。”
“命好呗。咱们没那个命。”灰布褂子妇女撇了撇嘴:“这年头,有关系就是好办事。”
圆脸妇女拉了她一下:“你小声点,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话音刚落,沈聿白从车厢里出来了。
他站在车厢门口,往站台上扫了一眼。
军装笔挺,肩章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
目光不重,但那个方向的人同时安静了。
他没有看那几个妇女,只是站在那里,等温岁安和两个孩子。
沈梓恒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沈聿白把他推回去了。
灰布褂子妇女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往旁边挪了半步,声音小了下去:“看什么看……”
沈聿白转过身,面对着她们的方向。
声音不大,但站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部队执行家属随军调配,名额合规,手续齐全。我守疆护土数年,享一次家属探亲福利,理所应当。”
几个妇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灰布褂子妇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圆脸妇女拉着她的袖子,把她往后拽了两步。
站台上其他人听见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人家当兵的保家卫国,家属随军是应该的。”
又有人说:“就是,有什么好酸的。”
几个妇人再也没敢开口。
沈聿白转身进了车厢。
列车开动了。
车轮哐当哐当响,车身轻轻晃着。
温岁安坐在下铺,把沈梓潼的鞋脱了,让她躺在被子上。
沈梓潼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眼睛半闭着。
沈梓恒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甘蔗田往后退。
田埂上有人在放牛,一个老头赶着三头牛,慢悠悠地走。
沈聿白把搪瓷茶壶拿去接了一壶开水,放在小桌上,给温岁安倒了一杯。
“喝水。”
温岁安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包厢的门被拉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铁路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看了看门牌号,又看了看里面的人。
“这是你们的包厢?”
沈聿白站起来:“是。”
乘务长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温岁安脸上,又从温岁安扫到两个孩子身上。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走进来,两只手背在身后。
“这节是高级卧铺,规矩多。我跟你们说清楚。”
沈聿白没接话。
“小孩子不许乱跑,不许吵闹,不许弄脏被褥。弄脏了要赔,赔不起就别坐。”
乘务长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过道不许站人,开水不许自己打,有事来找我。我安排好了你们再用。”
沈梓恒缩在窗边,不敢动了。
沈梓潼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了乘务长一眼,又埋回去了。
温岁安端着水杯,没看他。
乘务长见没人回应,声音又大了些:“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