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田溪村,甘蔗砍完了,糖厂却忙得热火朝天。
几口大铁锅日夜不停地熬糖,红糖的甜味混着柴火的烟气飘了半个村子。
赵副队长嗓子都喊哑了,蹲在木槽边指挥人倒糖浆,手里拿着个小本本,谁干了多少活记得清清楚楚。
胡红征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他站在晒谷场中间,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中气足:“都过来,我说个事。”
晒谷场上的人围过来了。
赵副队长把本子往兜里一揣,蹲在磨盘上。
几个妇女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站着。胡守礼从棚子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那本数理化书。
双胞胎哥俩从甘蔗堆后面钻出来,脸上糊着糖浆,你推我我推你。
“这些日子糖厂出了五百斤红糖,三百五十斤白糖。”胡红征把红纸举起来,让大伙看见上面的数字:“供销社的老刘头说了,有多少要多少,不嫌多。”
赵副队长第一个喊起来:“老胡,年底能分多少?”
“别急。”胡红征瞪了他一眼。“照这个进度,到十二月底,还能再出两千斤红糖,一千斤白糖。刨去成本,年底分红,家家户户都能分上一笔。”
晒谷场上热闹起来。有人拍手,有人咧嘴笑,有人交头接耳算账。
“二婶,你说能分多少?”一个年轻媳妇拉着旁边的人问。
“我哪知道。”二婶摇头,但嘴角咧得老高,“反正比去年强。去年过年连肉都割不起,今年看这架势,怕是能割好几斤。”
“好几斤?我估摸着能分几十块!”旁边一个男人插嘴,声音大得半个晒谷场都听见了。
“几十块?你做梦呢!”另一个男人笑他。
“怎么做梦了?你算算,两千斤红糖,一千斤白糖,那得卖多少钱?”
“卖多少钱也轮不到你全分了,村里那么多人呢。”
“那也比去年强!”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起劲。赵副队长蹲在磨盘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你们别吵了,老胡还没说完呢。”
“都别吵。”胡红征摆了摆手,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些事,要感谢一个人。”
晒谷场上安静了。
他往棚子那边看了一眼。温岁安正蹲在铁锅前教人熬糖,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糖浆,头发用蓝布包着,没抬头。
“没有安安,就没有这个糖厂。没有她,你们年底分不到这个钱。”胡红征的声音不大,但晒谷场上没有人说话。
赵副队长从磨盘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老胡说得对。要不是安安,咱村现在还穷得叮当响。”他朝棚子那边喊了一声。“安安,谢谢你啊!”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喊:“谢谢李丫头!”“谢谢李同志!”
一个年纪大的妇女在人群里接话。“可不是嘛,人家一个外来的媳妇,给咱村又是做糖又是看病,比咱自己人还上心。”
“就是。”旁边的人应和。“不像有些人,光想着占便宜。”
温岁安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双唇微牵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熬糖了。
赵副队长蹲回去,嘴里嘟囔着:“这丫头脸皮薄。”
“你脸皮厚你上去说啊。”旁边的人笑他。
“我又没做什么,我上去说啥?”赵副队长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那嘴啊,就是会说别人。”
赵副队长被噎住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瞪了那人一眼。“我不跟你说了。”
晒谷场上笑成一片。
胡红征又把红纸翻过来,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件事。”
晒谷场上又安静了。
“安安考上了赤脚医生证。县里发下来的,正规的。”
胡红征把红纸背面给大家看,上面盖着县卫生局的章:
“大队部旁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做卫生所。这几天找人搞搞卫生,刷刷墙,公社那边会送一批基础药品过来。”
有人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看诊?”
“三天后。”胡红征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卫生所开门。头疼脑热的,不用往镇上跑了。”
一个年纪大的妇女从人群里挤出来,嗓门不小:
“李丫头不光会做糖,还会看诊?上次村头老孙家女婿被野猪拱了,肠子都出来了,就是她救的。镇上医生都说,要不是她先止了血,人早没了!”
旁边几个人应和。
“对对对,就是他。那天血淌了一地,吓死人了。”
“李丫头蹲在那儿弄了半天,肠子都塞回去了,手都没抖一下。”
“可不是嘛,我看着都腿软,人家眼都不眨。”
“那可不,人家那是真本事。”
赵副队长蹲在磨盘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你们还叫李丫头?人家现在是赤脚医生了,得叫李医生。”
那个妇女笑了:“行行行,李医生。李医生,以后我家老头子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找你了啊。”
旁边另一个妇女接话:“哎,李医生,我那个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你能不能给看看?”
温岁安从棚子里站起来,擦了擦手:“能。到时候来卫生所,我给你看看。”
“那我明天就去!”
“明天还没开门呢。”旁边有人提醒她。
“对对对,三天后,三天后我去。”
晒谷场上笑成一片。
双胞胎哥俩在人群后面学大人的样子......
“李医生!李医生!”胡守信扯着嗓子喊。
“李丫头!李丫头!”胡守智跟着喊,喊完还笑。
“你们两个,再叫?”张桂兰一巴掌拍在胡守信后脑勺上。
“哎哟!”胡守信捂着脑袋,“大婶,我没叫李丫头,我叫的是李医生!”
“你也没少叫!”张桂兰又扬起手,胡守信抱着头就跑。
胡守智跟在后面边跑边笑。
旁边一个大婶笑出了声:“桂兰,你家这两个小子,嘴倒是快。”
“嘴快有什么用,都是没正形的。”张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大了也是两个讨债鬼。”
赵副队长蹲在磨盘上,烟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讨债鬼也比没债讨强。”
“老赵你闭嘴吧,抽你的烟。”张桂兰瞪了他一眼。
赵副队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我这不是夸你家小子机灵吗?”
“机灵?机灵什么机灵,就会学嘴。”张桂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双胞胎喊了一句,“你俩再学,晚上别吃饭!”
胡守信蹲在甘蔗堆后面,探出头来。“大婶,不学就不学,饭得给吃。”
“看你表现!”
晒谷场上又笑开了。
有人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肚子。
旁边的大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