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白走后的第六天。
天还没大亮,沈梓恒就蹲在灶台边了。
粥刚盛出来,热气糊了他一脸。
他端着碗,喝了两口,停下来,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又喝了两口。
温岁安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没看他。
沈梓恒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朝上扣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安安姑姑。”
“嗯。”
“我爸说三五天就回来,今天第六天了。”
温岁安把抹布放下,看了他一眼:“你爸有事耽误了。快回来了。”
沈梓恒站着没动,脚还在蹭地:“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会。”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他说回来,就会回来。”
沈梓恒点了点头,转身跑了,院门被他带得晃了两下。
温岁安站了一会儿,把碗洗了摞好,去了东厢房。
李老太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看见温岁安进来,她把碗放下,唇角顿起柔弧。
“二丫。”
“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李老太的声音还是有点含混,但比前几天清楚:“腿也有劲了。”
“别急,慢慢来。”温岁安把被子给她掖了掖,转身出去了。
上午,卫生所没什么人。
温岁安坐在诊桌后面翻书,听见门口有人喊。
“二丫!二丫!”
声音又尖又亮,风风火火的。
温岁安抬起头,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晒得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黑布条扎得紧紧的。
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男人,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提着一个破帆布包。
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瘦小,眼睛很亮,脚趾从解放鞋里露出来。
温岁安站起来:“小姑?”
李显珠眼眶一红,几步走进来,两只手抓住温岁安的胳膊,上下打量。
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就下来了。
“二丫……你长大了……小姑都快认不出你了……”
“小姑,别哭。”温岁安的声音很稳:“奶奶在那边的屋子,我带您去。”
李显珠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回头冲门口喊:“老何,把东西提上!”
男人应了一声,提着包走进来。
男孩跟在后面,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
温岁安带他们回到了沈家。
进了东厢房。
李老太正靠在床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李显珠,整个人愣住了。
李显珠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李老太,眼泪哗地涌出来。
她没有说话,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床边,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妈……”她的声音又哑又哽:“八年了……妈……我回来了……”
李老太的嘴张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伸出手,摸上李显珠的脸。
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唇。
“显珠……显珠……”李老太的声音含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对不住你……妈当初不该说那些话……”
“妈,别说了。”李显珠把脸埋在李老太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都过去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
何金柱站在门口,低着头,用手背擦眼睛。
男孩也红了眼眶,挨着父亲站着,不敢出声。
温岁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哭了好一会儿,李显珠才缓过来。
她站起来擦了眼泪,转过身看着温岁安。
“二丫,小姑谢谢你。要不是你写信来,我都不知道妈被折腾成这样。”
她把眼泪擦干,又骂了一句。“李铁军那个畜生,我饶不了他。”
“小姑,先别急。”温岁安把凳子搬过来让她坐下:“奶奶的身体能治好。但以后的事,得慢慢来。”
李显珠坐下,拉着温岁安的手不松开:“二丫,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那个畜生到底干了什么?”
温岁安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李铁军偷了李老太的棺材本去娶刘晓莉,把李老太气得中风瘫痪,到五天不给饭吃,到被扔在沈家门口。
她说得很平,没什么情绪。
李显珠听着听着,脸越来越红。
“偷棺材本?”李显珠的声音尖了:“那是他奶的棺材本!他连这个都偷?”
“嗯。偷了,拿去娶刘晓莉。”
“那个畜生!”李显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不是人!他还有良心吗?”
“还有那个刘晓莉。”温岁安说:“嫁进来就没管过奶奶,连口饭都不给。奶奶被饿了五天,是邻居大婶发现才救了命。”
“狐狸精!”李显珠又骂了一句。
何金柱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小声点,别吓着妈。”
“我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李显珠的声音更大了。
李老太躺在床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何小军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说话。
中午,温岁安做了饭。
梅菜扣肉,红烧鲫鱼,清炒菜心,一锅紫菜蛋花汤。
李显珠吃了两碗米饭,何金柱吃了三碗,何小军也吃了两碗。
李显珠放下碗,抹了抹嘴。
“二丫,你这手艺好。比你爸做的好吃。”
温岁安没接话,把碗收了,在灶台边洗碗。
李显珠跟过来,靠在灶台边看着她。
“二丫,你打算怎么办?你奶不能一直住你这边。你男人不在家,你自己还有两个孩子要带,还有卫生所要管。”
“我找您来,就是想让您回来。”温岁安把碗洗干净,摞在灶台上:“奶奶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李铁军靠不住。我很快要去部队了。”
李显珠愣了一下:“去部队?你男人是当兵的?”
“嗯。他是军人。回去以后要提营长,让我随军。”
李显珠的嘴张了好一会儿:“营长?你嫁了个营长?”
“嗯。”
李显珠拉住温岁安的手,使劲拍了拍:“二丫,你命好。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他高兴。”
温岁安把手抽回来,继续洗碗:“小姑,您那边日子怎么样?”
李显珠的笑容收了,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瞒你说,不好。老何在家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底下两个弟弟。他爹妈偏心,什么都紧着老大和老小,老何夹在中间,不受待见。我们住的那房子,下雨天漏水,冬天漏风。老何身体也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撑着。”
她叹了口气。
“你写信来的时候,我就想着,这是个机会。回来照顾妈,总比在那边受气强。金柱也支持我。”
何金柱在旁边点了点头:“回来好。那边确实待不下去了。”
温岁安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放好,转过身看着李显珠。
“小姑,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李家那个房子,是用我爸的抚恤金盖的。房本上写的是李显贵的名字,但他坐牢了。那个房子,按理说应该归奶奶。我想看看,能不能通过公社,把房本改过来。”
李显珠的眼睛亮了:“能改吗?”
“试试看。”温岁安擦了擦手。“我大舅是田溪村的大队长,在公社说得上话。让他帮忙问问。要是能改过来,房子就是奶奶的。奶奶说了算,您回来住,名正言顺。”
李显珠拍了一下大腿:“对!就该这么办!那个房子是用二哥的钱盖的,凭什么让李铁军住着?”
“还有一件事。”温岁安看了她一眼:“棉纺厂那个工作名额,本来是王建国叔叔给我找的。后来被李铁军顶了。他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人,顶着一个高中毕业生的名额,在棉纺厂当搬卸工。”
李显珠的脸又红了:“他还抢了你的工作?”
“嗯。我想把这个名额要回来。不是给我自己,是给您。”
李显珠愣住了:“给我?”
“您会绣花织布,棉纺厂正需要这样的人。您去了,比李铁军那个只会搬东西的强一百倍。”
李显珠的嘴张了好几次,没说出话。
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丫,你……”声音哽住了。
“小姑,别哭。”温岁安把毛巾递给她:“这个工作本来就是李家的,不是他李铁军的。他抢了,就得还。”
何金柱站在旁边,声音闷闷的:“二丫,这工作要是能要回来,给你小姑,你小姑就有盼头了。我们在那边,她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何小军站在门口,小声说了一句:“妈,姐对你真好。”
李显珠用毛巾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二丫,你跟你爸一样,有出息,有良心。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温岁安没接话:“小姑,先别高兴太早。这事得慢慢来,不能急。先把房子的事办妥了,再把工作的事提上日程。”
“行,听你的。”李显珠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