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站在原地,盯着胡守礼跑远的背影,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早上她走的时候,梓恒在家。
张桂兰早上来过,潼潼还在睡。
之后谁来过?谁把孩子带走了?
她想起刘招娣上次换卫生所的药,被扣了黑星,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想起刘招娣站在晒谷场上,被胡红征训斥的时候,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生气,是记仇。
温岁安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压下去。
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把甘蔗田染成了暗红色。
出去找的人陆陆续续回来,没有一个找到的。
山上没有,河边没有,甘蔗田里也没有,每户人家的院子里都问了,没有人见过两个孩子。
晒谷场上聚满了人,比下午还多。
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抱着胳膊站着,有人在低声说话。
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
“会不会掉河里了?”有人小声说。
“不会,河边找了,连个脚印都没有。”另一个人接话。
“山上呢?”
“山上也找了,守礼带人搜了两遍,没有。”
“甘蔗田呢?甘蔗那么高,孩子钻进去根本看不见。”
“找了,赵副队长亲自带人搜的,每垄都走了,没有。”
“会不会……”有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被人拐走了?”
这句话一出来,晒谷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又看向胡红征。
胡红征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拳头攥着,指节泛白。
温岁安站在人群中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一个一个地看。
刘招娣不在。方志强不在。张爱英也不在。
方镇山在,缩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腿上搓来搓去。
“小石头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放羊娃小石头从人群外面挤进来。
他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全是泥印子,衣服上沾着草屑和羊膻味,手里还拿着放羊鞭。
他跑到胡红征面前,弯着腰喘气,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大队长……我……我看见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响,带着哭腔。
胡红征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看见什么了?慢慢说。”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了压,但还是又急又快:“今天早上,天刚亮,我在山上放羊。羊在山坡上吃草,我下来喝水。路过沈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方家婶子跟她弟弟蹲在院门外面。”
“两个人?你确定?”
“确定。方家婶子我认识,她弟弟我也见过,上次来村里,在供销社门口碰见过。”小石头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他们蹲在院门两边,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探头探脑的,往里面看。看了一会儿,方家婶子先进去了,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出来,手里没拿东西。然后她弟弟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有东西在动。”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方家婶子跟在后面,手里也提着一个麻袋。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东头走了。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们是去走亲戚。后来听说孩子不见了,我才想起来……”小石头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红了。
人群炸开了锅。
“是刘招娣!她偷孩子!”
“那个杀千刀的贱人!我就说她不是好东西!”
“她弟弟刘富贵,听说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肯定是把孩子卖了还债!”
“快!快去她家!把人抓回来!”
胡红征站起来,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他看了温岁安一眼。温岁安站在人群里,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在抖。
“去方家。”胡红征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
方家的院门关着。
胡红征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空荡荡的,灶房的门开着,灶台上还有半锅凉粥,碗筷堆在水盆里没洗。
里屋的门也开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半敞着,里面的衣服少了一大半。
“刘招娣!出来!”胡红征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
没有人应。
胡红征转身走到方镇山面前。
方镇山蹲在灶房门口的墙角,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头。
胡红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方镇山!你老婆去哪了?”
方镇山的脸灰白,嘴唇在抖,眼睛不敢看人:“大队长……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胡红征的声音沉得像铁锤。“你老婆把孩子偷了,你不知道?”
方镇山的嘴张了好几次,挤出几个字,声音又小又哑:“她早上出去了……说去镇上买东西……到现在没回来……”
“她弟弟呢?”
“也……也没回来……他昨天来的,住了一晚,今天早上跟招娣一起走的……”
胡红征松开手,方镇山又蹲回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老赵。”胡红征转身喊了一声:“去刘富贵家!把人抓来!”
老赵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跑了。
脚步声在土路上远去。
温岁安站在方家院门口,没有说话。
她走进灶房,翻了翻柜子。
柜子里空空荡荡,只剩几件旧衣服。
她转身出来,走到方镇山面前:“方镇山,你老婆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
方镇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泪痕:“她……她拿了一个包袱……还有麻袋……两个麻袋……”
“什么包袱?”
“蓝布的……装衣服的……她说要去住几天……”
温岁安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到院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老赵回来了。
刘富贵不在家,张水花坐在地上哭,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富贵早上出去就没回来。
胡红征站在晒谷场上,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被风吹散了。
“报警。”他说:“去公社打电话,让派出所来人。今晚必须找到那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