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不出来?”许来枝的声音拔高了:“你不是帮着田福英看了双胞胎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双胞胎看得出,性别看不出。”温岁安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张雪花:“饮食按这个来,别的不用操心。”
许来枝不死心:“你上次给田福英开的那个钙片,给我儿媳妇也开几盒。她吃了那个钙片,不抽筋了。”
温岁安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许来枝一眼。
上次给田福英开的钙片,是系统里换的,一共两盒,够吃一个月的。
她以为田福英自己在吃。
“那两盒钙片,是给我二舅妈的。她吃了?”
许来枝的眼神闪了一下:“吃了吃了,她吃了一盒,剩下一盒我拿回来了。雪花抽筋,我就给她吃了。”
温岁安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
她从药柜里拿出两盒钙片,放在桌上。
许来枝拿起来看了看:“两盒不够,多拿几盒。来一趟田溪村不方便,一趟车要坐大半个时辰。”
温岁安又从柜子里拿出三盒,五盒钙片在桌上码了一排:“五盒。三块八。”
许来枝的笑容收了:“多少钱?”
“三块八。”
“记账。”许来枝把钙片往篮子里装:“记在田福英账上。”
温岁安把钙片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回桌上:“没有这个规矩。不给钱,不能拿东西。”
许来枝的脸一下子沉了:“规矩?什么规矩?我是你二舅妈的娘,咱们是亲戚。亲戚之间还讲规矩?”
“大队定的规矩。卫生所的药,不赊账。”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许来枝站起来,声音大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我跟你说,田福英嫁到你们胡家,那是你们胡家的福气。我闺女在你们家吃苦受累,我拿几盒钙片还要钱?”
温岁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二舅妈吃苦受累,是因为她嫁给了二舅,不是因为胡家欠你的。钙片是给孕妇补钙的,不是给你家随便拿的。你要是不给钱,钙片我不能给你。”
许来枝的脸涨红了:“你......你个丫头片子,你懂不懂人情世故?你是医生,救死扶伤的,你还要钱?”
“医生也要吃饭。”温岁安的声音还是不大:“三块八,给钱拿药。不给钱,门口在那边。”
排队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
“这谁啊?这么横?”
“听说是李医生二舅妈的娘,来占便宜的。”
“占便宜占到卫生所来了?也不看看地方。”
许来枝听见了,脸更红了:“你们少嚼舌根!我是她长辈!”
一个老大爷站起来,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长辈?长辈就能不花钱拿药?卫生所的药是公社的,不是你家自留地。你要是不给钱,赶紧走,别耽误别人看病。”
“就是。”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也开口了:“我们排队等了半天,你一来就插队,还要赊账。李医生已经够客气了。”
许来枝被说得下不来台,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看了看温岁安,又看了看那几个村民,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三块八,摔在桌上。
“给你!几个破钙片,值这么多钱?黑心!”
温岁安把钱收了,把钙片装进篮子里,递过去:“慢走。”
许来枝接过篮子,拉着张雪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瞪着温岁安:“你等着,我回去跟田福英说,让她评评理。”
“去吧。”温岁安低下头,翻开病历本:“她来了也是一样。卫生所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许来枝气得嘴唇直哆嗦,还想说什么,张雪花拉了拉她的袖子:“妈,走吧。”
“走什么走?你没看见她什么态度?”许来枝甩开张雪花的手,又冲着温岁安喊了一句:“你这种人,也就配在这穷乡僻壤待着。一辈子没见过钱!”
温岁安抬起头,看着她:“我见过。我见过为了几盒钙片赖账的,今天第一次见。”
许来枝气得说不出话,拉着张雪花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张雪花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扶住门框,回头看了温岁安一眼,那目光里有歉意,有尴尬,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温岁安没看她,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散了吧。下一个。”
排队的村民笑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老大爷把烟袋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坐下,把小手伸出来:“李医生,你看看我家娃,这两天老咳嗽。”
温岁安把听诊器戴上,给孩子听了听胸口:“没事,嗓子有点红。开点药回去吃,多喝水。”
年轻媳妇点了点头,接过药包,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卫生所里又恢复了秩序。
许来枝拉着张雪花走在土路上,走得飞快。
张雪花挺着肚子跟在后面,跟不上,喘着气。
“妈,您慢点,我跟不上。”
“慢什么慢?气死我了。”许来枝停下来,转过身瞪着张雪花:“你看看你,有什么用?让你说句话你都不说,就我一个人在那儿跟那个丫头片子吵。”
张雪花低着头:“李医生说得也没错,药是要给钱的……”
“给什么钱?她是田福英的外甥女,田福英是我闺女,这拐着弯的亲戚,拿几盒钙片还要钱?”许来枝越说越气,把篮子往地上一顿:“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个赤脚医生吗?神气什么?”
张雪花不敢说话了。
许来枝蹲下来,把篮子里的钙片拿出来看了看,五盒,码得整整齐齐。
她数了数,又放回去:“三块八,够买两斤肉了。她真敢要。”
“妈,您别生气了。回去我跟雪花说,让她以后少来。”张雪花小声劝。
“少来?不来怎么拿药?”许来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还得再来。她不给,我就去找田福英。田福英是她二舅妈,她敢不给面子?”
张雪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来枝拎着篮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个丫头片子,看着就不是善茬。田福英说她在李家受欺负,我看她那个样子,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妈,您别说了。”
“行了行了,不说了。”许来枝加快了脚步:“回家,给你爸做饭去。”
张雪花跟在后面,低着头,摸了摸肚子。
她想起温岁安看她的眼神,不凶,但很冷。
那种冷不是讨厌,是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不在意。
她打了个寒颤。
许来枝走在前头,嘴里还在嘟囔:“三块八……够买二斤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