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着那几句词,转了又转。
她开口了。
“青儿本是,峨嵋一蛇仙......”
是青蛇的角色。
同样的《断桥》唱段,她接的是白蛇后面青蛇的词。
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出来,牛棚里的人就愣住了。
不是那种随便唱唱的嗓子,是清亮的、圆润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的嗓子。
每一个字都咬得精准,每一个腔都转得自然,像是练过无数遍。
云书佩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程婉桢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周秉文把书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温戎川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
沈聿白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温岁安身上,没有移开过。
温岁安唱完了最后一句,收了声。牛棚里安静了好几秒。
云书佩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把沈梓潼放在稻草堆上,站起来,走到温岁安面前,拉住她的手。
“岁安,你这嗓子……”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学过?”
“学过一点。以前高中的时候,图书管理员大妈爱听戏,我在那里看书,听她唱,跟着学的。”
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听就能听会?”云书佩摇了摇头:“你这嗓子,不是听能听出来的。你这是天生的。还有你的唱法,跟我小师弟很像。”
“小师弟?”
“嗯。叫梅灵汐。我师父收的最后一个徒弟,比我还小三岁。他的嗓子,跟你一样,清亮,圆润,怎么唱都不破。”云书佩的眼睛亮了,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后来去了京都,进了京剧院。我下放以后就断了联系,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温岁安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梅灵汐。
她没有问为什么像,也没有说自己是跟谁学的。
有些事,说多了反而麻烦。
温戎川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温岁安面前,看了她好几秒:“丫头,你这唱腔,从哪学的?”
“说了,听图书管理员唱的。”
“图书管理员姓什么?”
温岁安愣了一下:“姓……姓周。”
温戎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坐回床边,把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又合上了。
云书佩拉着温岁安的手不松开:“岁安,你再唱一段。我给你配。”
“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云书佩先开口,唱白蛇。
温岁安接,唱青蛇。
一老一少,一个醇厚,一个清亮,搭配得天衣无缝。
程婉桢把药碗放在桌上,靠在灶台边听着。
周秉文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书封上一下一下地叩。
温戎川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沈梓潼坐在稻草堆上,手里攥着红头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云书佩和温岁安。
她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
那双眼睛不是散的,是聚的,落在两个人身上,跟着她们的动作转。
温岁安唱完了,蹲下来,把沈梓潼抱起来。“潼潼,好听吗?”
沈梓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她的嘴角弯了。
弯得很浅,但温岁安看见了。
“她笑了。”温岁安说。
程婉桢走过来,看了一眼沈梓潼。“她听懂了。她能听懂。”
云书佩从温岁安怀里接过沈梓潼,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潼潼,太奶再给你唱一段。”
沈梓潼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眼睛半闭着。
云书佩哼了一段,不是京剧,是昆曲,《牡丹亭》里的调子,没有词,只是哼。
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吹过柳树梢。
沈梓潼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不是睡了,是舒服得不想睁眼。
夜很深了。
温岁安从云书佩怀里接过沈梓潼,沈梓潼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温岁安脖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云奶奶,我回去了。”
“嗯。”云书佩站起来,帮她把沈梓潼的棉袄拢了拢。“路黑,让聿白走在前面。”
沈聿白从门口走进来,接过温岁安怀里的沈梓潼。“我来抱。”
温岁安没有推辞,把沈梓潼递给他。沈梓潼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又睡过去了。
“梓恒,走了。”沈聿白叫了一声。
沈梓恒蹲在灶台边,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向周秉文:“周爷爷,图纸还给您。我看完了。”
周秉文接过那卷纸,展开。
纸是粗糙的草纸,边角卷着,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周秉文画的,他之前设计切甘蔗机和榨汁机的时候画的草图,后来又开始画别的,什么都有。
“看得懂吗?”周秉文问。
沈梓恒摇了摇头:“看不懂字。但是图好看。这个像火钳子,这个像镰刀,这个是……好像水车?”
周秉文嘴角动了一下,把那卷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下次画个你能看懂的。”
“好!”沈梓恒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四个人出了牛棚,沿着土路往回走。
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
沈聿白走在前面,怀里抱着沈梓潼。
沈梓恒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回头看温岁安一眼。
温岁安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布包,脚步不快不慢。
她脑子里转着刚才唱戏的事。
云书佩说她的小师弟叫梅灵汐,在京都京剧院。
她不知道这个人,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也许以后用得着,也许用不着。但记住了。
她想起前世那个戏曲社的老师。
老师说她的嗓子好,身段好,天生就是唱戏的料。
她要是坚持下来,说不定真的能成角儿。
但她选了医学。
老头说,学医好,治病救人,比唱戏有用。
她就信了。
现在她不后悔。
但偶尔想起,还是有点遗憾。
温岁安抬起头,月亮在云层里穿行,忽明忽暗。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沈聿白停下来等她。
等她走到跟前,他才继续往前走。
四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土路上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