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胡家。
张桂兰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翻得飞快。
灶台上摆着几个盘子,有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还有一个汤。
田福英在旁边打下手,择菜、洗菜、递碗筷。
张桂兰不让她干重活,连锅铲都不让她拿。
“你坐着歇会儿,别忙了。”张桂兰把她按到灶台边的小凳子上。
“没事,嫂子。我就是站着,又不累。”
“不累也不行。八个月了,还是双胞胎,你给我好好坐着。”张桂兰把一盘切好的萝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田福英旁边蹲下来。
“福英,我跟你说个事。”
田福英看着她。
“你那个麦乳精,又送回娘家了?”
田福英低下头。
“红军跟我说了。”张桂兰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福英,你听嫂子一句劝。你先把自己顾好,再去想娘家人。你这肚子里是两条命,你不吃,孩子怎么办?”
田福英的眼眶红了:“嫂子,我娘说弟媳也怀孕了,家里没什么吃的。她让我把麦乳精送回去,给弟媳补补。我要是,不给,我怕她又闹到家里来。”
“闹就闹。”张桂兰的声音大了些:“咱胡家不怕她闹。你嫁到胡家,就是胡家的人。你婆家就是你底气,你不用怕你娘家人。”
田福英的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了擦。
“你那个娘,就知道从你身上刮。你弟弟结婚了,她刮你。你弟媳怀孕了,她还刮你。你怀孕八个月了,她还让你回去伺候她。她腰摔了,舍不得让弟媳伺候,非让你这个怀孕八个月的女儿回去。凭什么?就凭你弟媳怀的是第一胎,你怀的是第二胎,就不金贵了?”
张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大,灶房外面都能听见。
田福英低着头,不说话。
张桂兰拍了拍她的手背。
“福英,我不是说你娘家人不好,我是心疼你。你嫁到胡家这些年,里里外外操持,没说过一句苦。可你不能总委屈自己。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胡家的种,你不好好养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是红军,是孩子。不是你娘家人。”
田福英吸了吸鼻子:“嫂子,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张桂兰站起来,把锅盖揭开,用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菜:“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养着,哪儿也别去。你娘家那边要是再来人,我来应付。”
田福英点了点头。
张桂兰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回头看了田福英一眼:“你说你也是,嫁到胡家这么多年了,还把自己当外人。你娘家人对你不好,你婆家人对你好不就行了?你怕什么?”
田福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嘴角是弯着的:“嫂子,你对我真好。”
“废话,你是我弟媳,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张桂兰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行了,别哭了。去洗把脸,一会儿客人来了,别让人看见你哭。”
田福英站起来,去灶房外面洗了脸。
张桂兰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田福英这个弟媳,人是不错的,就是娘家太拖累。
她娘家人重男轻女,什么好东西都要往家里扒。
田福英嫁过来这些年,没少被娘家刮。
前几天田福英从娘家回来,张桂兰一看她的脸就知道不对劲。
瘦了,眼窝凹进去了,走路都没力气。
一问才知道,她娘在田里摔了腰,舍不得让怀孕五个月的弟媳照顾,非要让怀孕八个月的田福英回去伺候。
田福英在她娘家待了五天,洗衣服、做饭、端屎端尿,什么都干。
她娘躺在床上,嘴上说“辛苦你了”,手却没停过,一会儿让倒水,一会儿让揉腰。
弟媳坐在旁边嗑瓜子,连地都不扫。
张桂兰听说这事,气得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让胡红军去把人接回来了。
“嫂子,我洗好了。”田福英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头发重新拢了拢。
“进来帮忙端菜。”张桂兰把一盆汤递给她:“小心烫。”
院子里,沈梓潼蹲在羊圈前面,一动不动。
胡家养了两只羊,一白一黑,拴在院角的木桩上。
白的那只趴在地上反刍,黑的那只站着,歪着头看她。
沈梓潼手里攥着红头花,慢慢伸出手,把红头花递到黑羊面前。
黑羊嗅了嗅,打了个响鼻,把头扭过去了。
沈梓潼的手还伸着,没有收回来。
张桂兰从灶房出来,看见沈梓潼蹲在羊圈前面,笑了。“潼潼,吃饭了。”
沈梓潼没动。
张桂兰走过去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走,进去吃饭。羊也饿了,让它吃草,你吃饭。”
沈梓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羊一眼。
张桂兰把她抱起来,沈梓潼趴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眼睛还看着羊。
张桂兰把她抱进堂屋,放在椅子上。
“你们先吃,我喂潼潼。”张桂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端了一碗饭,夹了几筷子菜,蹲在沈梓潼面前。
堂屋里坐了满满一桌。胡大有坐主位,旁边是许香芝。
胡红征坐在胡大有右边,张桂兰挨着他。
胡红军坐在胡大有左边,田福英挨着他。
胡守礼坐在胡红征旁边,双胞胎挤在田福英身边。
温岁安坐在许香芝旁边,沈聿白坐在她边上。
沈梓恒坐在胡守礼旁边,端端正正的,筷子拿得稳,碗端得正。
沈聿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张桂兰喂了沈梓潼几口饭,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沈梓潼的脸。
“哎,你们看看,潼潼这丫头,长得跟安安真像。”
堂屋里的人抬起头,看向沈梓潼。
沈梓潼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红头花,小脸白净,杏眼,翘鼻,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带着一点倔强。
温岁安坐在旁边,侧脸对着光,眉眼柔和,鼻梁秀气。
胡红征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是有点像。”
胡红军也凑过来看:“眼睛像。都是杏眼。”
胡守礼端着碗,看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
胡守信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沈梓潼面前,歪着头看了半天:“安安姐,潼潼跟你长得好像!你们是不是亲戚?”
胡守智也跑过来,站在旁边看:“真的像!像妹妹!”
张桂兰笑着把他们赶回去:“行了行了,像就像,你俩激动什么?”
许香芝坐在椅子上,看不见,但听见了。
她唇角软然一弯:“谁养的像谁。潼潼天天跟着安安,长得像安安不稀奇。”
沈梓潼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头花,用小手指拨了一下花瓣。
温岁安看了沈梓潼一眼,又看了张桂兰一眼,没说话。
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多想。
长得像而已,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