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这些天每天都去卫生所。
早上八点开门,中午回家给两个孩子做饭,下午两点再去,五点关门。
来看病的人不多,但每天都有两三个,头疼脑热的,跌打损伤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从沈家到卫生所,要走一刻钟。
路不长,但拐两个弯,经过知青点门口。
第一天,她经过的时候,刘焕仁正蹲在知青点门口抽烟。
看见她,把烟掐了,站起来,笑了一下。
“李医生,上班去啊?”
温岁安“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刘焕仁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走过去了。
他把烟头在鞋底上碾了碾,看着她的背影,唇侧浮起笑意。
第二天,他又在门口。
这次手里没烟,端着一个搪瓷缸,像是在喝水。
看见她来,把缸子放下,往前走了两步。
“李医生,吃了吗?”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吃了。”
脚步还是没停。
“这么早开门?八点不到你就去了。”刘焕仁跟了两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听见。
“嗯。”温岁安头也没回。
第三天,换了个地方。
不在门口了,在路边的老槐树底下。
手里拿了一本书,卷着,像是在看。
温岁安走过去的时候,他把书合上,冲她点了点头。
“李医生,真巧。”
温岁安没接话,径直走了。
刘焕仁看着她的背影,唇畔漾开浅弧。
不急。
他跟自己说,这种事急不来。
她在田溪村人生地不熟,男人又是个瘫子,日子久了,自然会知道谁对她好。
他把书打开,翻了翻,又合上了。
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得起了毛边,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用牛皮纸糊着。
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回了知青点。
史盼慧发现刘焕仁这几天不对劲。
他晚上不跟大伙一起在灶房坐着了,一个人端盆冷水去后院。
十一月的天,水冰凉,他脱了上衣,把毛巾蘸湿了往身上擦,擦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但咬着牙不吭声。
第一天,她没说什么。
第二天,她又看见了。
第三天,她忍不住了。
史盼慧端了一碗热水,走到后院门口,站着看了几秒。
刘焕仁背对着她,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水珠顺着肩胛往下淌。
他把毛巾拧干,搭在肩上,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
史盼慧往前走了两步。
“焕仁,你这是在干啥?”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急:“十一月的天,你洗冷水澡,你不要命了?”
刘焕仁把衣服套上,扣子系了两颗,转过身来。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没看见似的。
“你管我?”
“我不是管你,我是担心你。”史盼慧往前又走了一步,把热水碗递过去:“你喝了暖暖身子。”
刘焕仁没接,从她旁边走过去,肩膀撞了她一下。
史盼慧手里的碗晃了晃,水洒出来烫了手,她没吭声,端着碗跟了两步。
“焕仁,你要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帮你。”
刘焕仁站住了,回过头看着她。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水珠往下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高兴,是觉得可笑。
“你帮我?你能帮我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脚,又从脚看到脸,嘴角往下撇了撇:“史盼慧,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那个长相,站我旁边都掉价。你帮我?你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
史盼慧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臊的。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手里的碗晃了晃,又洒了一些水。
刘焕仁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省省吧。我这辈子找什么样的找不到?找你?我眼睛又不瞎。”他走了。
史盼慧站在后院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热水,水已经凉了。
她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手里的碗在抖。
她没哭,她把碗放在地上,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院子里有人走过,是那个新来的男知青,姓陈。
他看了她一眼,站住了。
“史盼慧,你蹲这儿干啥?”
“没事。”史盼慧站起来,端起碗,转身回了屋。
回到自己床铺前,她坐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眼睛盯着墙壁。
墙上糊着报纸,报纸上有一行大标题,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个姓陈的男知青跟进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我说了没事。”史盼慧没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史盼慧把被子掀开,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刘焕仁的屋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漏出来,细细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把门关上了。
她想到周晚宁。
周晚宁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腰背挺直。
刘焕仁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她知道。
每次周晚宁从牛棚方向回来,从知青点门口经过,刘焕仁都会多看她两眼。
他以为没人注意,她注意到了。
他护着周晚宁,替她说话,替她挡事。
上回史盼慧说周晚宁往牛棚跑,就是想找她麻烦。
刘焕仁从床上坐起来,说了一句:“你少说两句,人家招你惹你了”。
当着好几个人的面,他没给史盼慧留一点面子。
史盼慧当时没吭声,但脸烧得厉害。
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来知青点这么多年,谁替她说过话?
谁替她挡过事?
周晚宁来的第一天,刘焕仁就多看了她两眼。
周晚宁去洗衣服,他说:“我帮你提桶。”
周晚宁去上工,他说:“你镰刀拿反了。”
他对所有人都爱答不理的,唯独对周晚宁,话多。
史盼慧把被子掀开,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端起来,泼在地上。
她想起方志强。
他不是喜欢周晚宁吗?
不是看上周晚宁了吗?
史盼慧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恨意的弧度。
方志强,你不是想要周晚宁吗?
我帮你。